第659章 逼宫!
小说:寒门权相作者:皇家大芒果字数:5604更新时间 : 2026-06-19 00:1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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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件事情,过程是坏的,但结果是好的,你愿意接受吗?
又或者,一件事情很坏,但是在这个很坏的结果之上,又产生了一个更大的好结果,你愿意接受吗?
此刻回春殿中的气氛,就在凝重里透着一丝微妙的尴尬。
那微妙之处便在于,对这个殿中几乎所有人而言,立陛下在世惟一的子嗣继位,是符合他们利益的,也是他们打心眼里能够坦然接受的。
可偏偏这众望所归的结局,却并非一场顺理成章的水到渠成,而是被打着救驾之名而来的巡防营统领许忠,用此刻手中所握的刀兵,硬生生地架到所有人面前的。
他要借机占据那拥立之功,并借此撬开通往权臣之路的大门。
当这样的情况出现,太子登基之事,便从一桩理所当然的国本传承,变成了一场被人拿刀抵着后腰的城下之盟。
因此,许多人心头的情绪是极为复杂的。
他们既不甘心让这个野心家趁着乱局夺权上位,从此尾大不掉;
又担心自己若是在此刻强出头反对,会毁了当前这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局面,和太子登基这个好结果。
与此同时,潜意识里的软弱又开始悄无声息地作祟。
不如就让他先立了太子又如何?
反正继位的终究是陛下的血脉。
其余的事,来日方长,大可徐徐图之。
毕竟还有镇海王和安定侯这两位镇着,一切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就连先前抵抗最激烈的宋溪山、李紫垣与白圭,此刻也都沉默了。
作为政事堂相公,他们倒不是全然将希望寄托于将来,而是他们比旁人更清醒地意识到在这件事上,他们不能像方才反对鲁望那般,旗帜鲜明地站出去以命相抗。
立太子,终究是名正言顺的事。
他们没有立场去反对,也没有足够的威望和力量去阻拦。
此事的决断权,只能交给太后一人。
皇后也转过头,望向太后。
她的眼底藏着一丝期盼。
若没有先前那几番波折,她本不会如此在意。
在她看来,既是嫡长子又是陛下唯一子嗣的太子,地位从来都是毋庸置疑,没有任何人能够撼动,也没有任何人胆敢觊觎的。
可今夜这一波三折的血色之后,她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种足以颠覆一切的危机。
这位出身小门小户的女子,在这短短数个时辰里,第一次体会到了权力场上那冰冷刺骨的风云变幻。
她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尽快切实地坐上那个位置。
哪怕,手段不那么完美。
此刻,就连原本已准备涌进殿中清场的巡防营将士,也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将目光投向那个端坐在正中央的身影。
太后,这个曾经在先帝那云诡波谲的后宫中并不显山露水的妇人,这个在最近几年的朝堂风浪中,却展露出了极为沉稳的手腕与远超旁人想象的坚毅心性。
在所有人的目光汇聚之下,太后平静地坐着。
她没有用目光回应任何人,只是安静地垂着眼帘,一双秀眉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蹙起,像是在无声地权衡着什么。
许忠望着她,焦灼地等待着。
他等得越久,心头那根弦便绷得越紧。
只要太后在这一刻松口,哪怕只是微微颔首,他这一步棋便彻底走成了。
从今往后,他便是拥立新君的第一功臣。
时间悄然流逝,夜长梦也多,他的焦虑越来越重,几乎要按捺不住地上前一步开口催促。
就在这时,太后终于说话了。
她的声音并不高,甚至带着几分疲惫的沙哑,却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中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陛下的龙体,尚在太医的密切观察之中。此刻言拥立新君之事,为时尚早。此议暂且搁一搁吧。”
话音落定,整座大殿像是被猛然抽去了所有声音。
凝重、震惊、错愕、愤怒,种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交织在那片死寂里,沉默得令人窒息。
许忠的眼神微微一变,眼底有一丝压得极好的狠戾一闪而逝。
他深吸一口气,将声音放得极为恳切,像是带着些不被理解的委屈,“太后娘娘,臣等并非是不愿陛下康复。臣等只是心忧社稷。”
他顿了顿,语调愈发诚恳,“您方才也亲眼看到了,有陛下那无上的威望坐镇中枢,朝堂四海便是一片祥和。可一旦陛下龙体有个三长两短,这些魑魅魍魉便纷至沓来。人心思安,人心思定,如今要安抚朝堂、安抚天下,最好的法子,便是请太子即刻登基,断了那些野心家的后路,臣不善言辞,请太后三思。”
他的话,单拎出来,并不算过分。
过分的是在说出那句【请太后三思】的同时,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不大,却让在场的许多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在御前,这一步,是不臣,是挑衅,更是恃强凌弱的威逼。
就在这时,许忠身后一个亲兵忽然粗声粗气地开了口。
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股满不在乎的浑不吝,“将军!这天下,终究是皇家的天下,他们自己都不急,您急个什么劲儿?咱们弟兄抛头颅洒热血,累得跟狗一样,可您瞅瞅太后娘娘这态度,人家根本就不在乎!咱们也别在这儿热脸贴冷屁股了!等回头再闹出什么乱子来,咱们也不急,慢慢瞧着便是!”
许忠猛地扭过头,怒目圆睁,抬起一脚便将那亲兵狠狠踹翻在地,厉声喝道:“谁给你的狗胆!在这朝堂之上,竟敢口出如此悖逆之言!”
踹完了人,他当即转过身来,面朝太后,抱拳躬身,姿态重新变得恭敬而谦卑,“太后娘娘,请恕臣这属下粗鄙无状。只不过”
他微微一顿,将头埋得更低了些,“他既然能如此说,想来也的确是诸多将士们心头所想。还请太后娘娘,三思!”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得分明。
不论是那个亲兵看似口无遮拦的莽撞之言,还是许忠这果断狠厉的一脚,都不过是这两人之间一场心照不宣的唱和罢了。
那些许忠不方便亲自说出口的话,那些裹挟着刀兵之威的威胁,由一个粗鄙的兵痞来说,再合适不过。
事后追究起来,也不过是一句【属下无知】便能搪塞过去。
这多少也给这份跋扈,留了几分转圜的余地。
太后这一次,没有沉默太久。
她平静地抬起眼,面色不见半分波澜,只是淡淡地开了口。
“许将军,或许你并没有听明白哀家方才的话。”
她的目光越过许忠,缓缓扫过殿中那些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声音不疾不徐,却在她此刻沉稳的姿态下,在她超然的权柄下,有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量,“哀家,从来都不反对在陛下驾崩之后,由太子继位。哀家也十分理解,诸位爱卿心忧社稷的拳拳之心。”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去,“陛下是哀家所生,哀家知道,他曾经的身子骨有多么强健,也知道他的性子,有多么坚韧。他的确已经昏迷了整整一日,但哀家相信,倘若他当真命数如此,即将撒手人寰,在他坚韧的心智之下,他便是熬尽了最后一滴心血,也会回光返照地醒过来,将身后事,交代得清清楚楚。”
她平静地看着许忠,“若陛下得以恢复安康,则一切如常,天下自然安稳,无需任何更张。若陛下当真天不假年,在他已昏迷了整整一日的情况下,左右也不过就是这一个夜晚的事。诸位爱卿,诸位将士”
她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了几分,“难道,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得吗?”
太后的话,其实极有道理。
倘若皇帝当真要死,那眼看也撑不了几个时辰了,等着皇帝咽气便是,反正眼下巡防营也好、宫中禁军营也罢,都已经露面,局面尽在掌控之中。
倘若皇帝死不了,竟奇迹般地醒了过来,那大家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这满殿的算计便都成了笑话。
可这十分合理的安排,却恰恰不是许忠与他背后那些士族党羽们所希望看到的情形。
他们又不是真的来扶大厦之将倾的。
等皇帝醒过来,他们还忙活个什么劲?
今夜这机会的窗口窄得只有一线,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于是,在太后再次拒绝之后,那些出身士族、早已按捺不住的大臣们,终于纷纷站了出来,开始打起了明牌。
“太后娘娘此言差矣。太后娘娘所思,在母子亲情,在礼法规矩,甚至在您的心头希望。然臣等所念,却只在人心,在朝局。今夜为何会有这么多野心之辈敢于悍然作祟?不就是因为他们觉得,这朝堂纷乱未定,共识未成,人心不稳,有他们火中取栗的机会吗?”
“是啊,太后娘娘,如今只需请太子殿下登基,百官奉迎,以正视听,以安人心,于陛下龙体并无半分影响。太子年幼,并非可以亲政之龄。若陛下康复,自可以太上皇之尊继续执掌天下,并无半分后患。可一旦陛下当真遭遇不测,朝堂之上有百官公认、朝野共尊的天子坐镇,那些野心之徒便自然没了作祟的空间,此实乃万全之策!断无不允之理啊!”
“太后娘娘爱护陛下之心,臣等感同身受,臣等亦绝无半分悖逆之心,更无丝毫私念。臣等只是实在不愿不愿陛下呕心沥血、殚精竭虑所营造的这煌煌盛世、万古基业,在一夜之间横遭波折,功亏一篑!”
“天下人心之向背,朝堂运转之法度,皆有其不可违逆之理。太后娘娘,臣请您宽言纳谏,顺天应人,以护陛下之治,以定万世之基!”
一声声看似语重心长、句句发自肺腑的劝谏,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从四面八方朝太后缓缓罩下。
在这张网中,不懂国事、不通情理、妇人之仁等一顶顶无形的帽子,也悄然朝太后头上落去。
眼看着太后先遭许忠逼迫,又被群臣围攻,李仁孝和聂锋寒的脸上都不由露出焦急之色。
但二人的耳畔,却传来一声极低的声音。
“别着急。”
二人扭头,看着开口的皇甫烨,目光探询。
这位前楚王轻声道:“陛下之病,不是一日之事,以齐政之能,岂会没有后手?你们不觉得眼下这局面,很诡异吗?”
二人一愣,旋即皱眉。
别说,还真是。
齐政也才走两三日,他既然都能算到西凉人可能会被挟裹,又怎么可能不做好其他的应对。
想到这儿,二人心头的担忧也放下了大半,眼神悄然在殿中逡巡,思考着后手的所在。
在这满殿的喧嚣与逼迫之中,太后所遭受的最致命一击,却来自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方向。
听见百官的谏言,皇后转过头,看着太后,嘴唇微微颤抖着,几乎是用一种乞求的目光望向自己的婆婆,颤声唤了一句,“母后.”
她的话没有说完。
太后便已猛然转头,一道凌厉到近乎冰冷的目光,当即瞪了过去。
只这一眼,便将皇后余下的话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但是,也正是这眼神中那份不容置喙的决绝与近乎孤勇的坚定,让一旁正暗自盘算着如何再逼一步的许忠,忽然福至心灵,猛地摸清了太后的用意。
不好!
这老娘们在拖延时间!
镇海王离京,刚刚三日。
若是在今日陛下昏迷的消息传出之际,便立刻以飞鸽传书发往沿途最近的城池,那边接信之后,镇海王即刻快马回奔,明天白天,说不定那个煞星就将重新踏进这座中京城。
更何况,谁敢说皇帝没有留下别的后手?
万一安定侯凌岳也早接到了密诏,正在星夜兼程往回赶来顶替镇海王呢?
甚至不必等那么远只需拖到天亮,有人出宫去将那位卧病在床的辛老太师抬入宫中,以他的资历与威望,这局势指不定又会生出什么难以预料的反复。
许忠的心头骤然涌起一阵后怕,后怕之余,竟略带几分庆幸地瞥了皇后一眼!
若不是她方才那一声不合时宜的乞求,自己说不定一个犹豫,便真要上了这老娘们的当!
事实上,他还真的完完全全猜中了太后的心思。
在太后看来,她虽自问心性远比寻常妇人更为坚韧,看问题也更为通透,但碍于家学渊源,和经历不足,于军国大事与权谋争夺之道,有着难以弥补的欠缺。
偏偏此刻,她必须要亲自做出那个足以决定天下走向的决断。
她生怕自己一时不察,一个错误的点头,便将这大好河山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倘若陛下当真已经驾崩,那无话可说,无论如何也必须让太子即刻继位,以定天下人心。
可现在,陛下尚未驾崩,只是昏迷,这边手握兵权的将领便已按捺不住,步步紧逼,前头又刚刚经历了那几番波折诡谲的变乱,她本能地感觉到,这一切的背后,绝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她所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法子,便是让有足够能力的人来做这个决定。
她在今日得知陛下昏迷的第一时间,便已密令洪天云放出了飞鸽传书,传信齐政。
她又已暗中安排,只待天色一亮,便派人去请辛老太师入宫,只要能稳住局面,拖到齐政归来,则万事可定。
可惜的是,现在许忠已经看出来了。
他不再有半分犹豫,直接开口,语气已不复方才那故作姿态的恭敬,彻底撕碎了方才的伪装,咄咄逼人道:“太后娘娘放着如此显而易见的抉择不做,莫不是信不过我等将士,怀疑我等另有所图?莫不是也信不过这满殿的文武重臣,怀疑他们居心不良?”
他微微一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被辜负的悲愤,
“若真是如此,未免也太让我们这些一腔热血、为国为民的臣僚与将士们心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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