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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王意,帝心

小说:寒门权相作者:皇家大芒果字数:5579更新时间 : 2026-06-23 00:1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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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常理,若是孤灯如豆,两人对坐,方寸之间弈定天下,这场景,是多少人对权谋浪漫想象的具现。

    但偏偏,巨树下的书房中,灯火通明。

    不大的房间中,或站或坐地待着四个身影。

    在桌前对坐的两人,气氛颇为平和,但脸上的表情,有着天壤之别。

    崔六瘫靠在椅背上,往日那些自信与从容,都像是被抽走,再支撑不起笔挺的脊背。

    他的神色间仍残留着几分未曾散尽的震惊,眼珠迟缓地转动着,仿佛还在缓慢消化一个很难接受的事实。

    他缓缓开口,嗓音干涩,“张守真一直亲自盯着皇帝的一举一动,给他炼丹,给他把脉,他的身体怎么可能没有问题?”

    宋徽坐在他对面,闻言轻声道:“那如果张守真告诉你们的消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呢?”

    崔六抿了抿嘴,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可能,就算你们识破了他,就算皇帝一粒丹药都没有碰,他怎么可能这么长时间,一丝异常都未曾察觉,一次怀疑都不曾传出?”

    宋徽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惋惜。

    “崔先生这么聪明,想必早就已经猜到了那个答案。为何,就是不敢面对呢?”

    这一句话,就像一个绝顶剑客刺出的惊艳一剑。

    一点寒芒,一剑封喉。

    崔六呆坐在原地,目光难得地有些茫然。

    那模样,像是被击溃了心防,一时间恢复不了;

    又像是沉浸在一场曾经无比真实的美梦中久久不肯醒来,去面对那艰难的现实;

    宋徽没有催促。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是一个合格的钓叟,等待着水面的波纹。

    不知过了多久,崔六终于回过神来。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宋徽,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滞涩,“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宋徽微微一笑,平静道:“王爷亲自去了一趟玄真观。”

    崔六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到下文,微微一怔:“然后呢?”

    宋徽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然后,这就是答案。”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仿佛只要王爷亲自出马,世间所有的疑问便都该迎刃而解。

    崔六抬起手,用力揉了一把脸。

    “镇海王仅仅去了一次,就策反了张守真?”

    不是怀疑,不是拆穿,而是直接的策反,作为亲自挑选张守真的人,他知晓这个任务有多难。

    宋徽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前倾,直视着崔六的眼睛,“崔先生,如果换作是你,当你所有的手段和秘密,都被人一件一件拆穿在面前,你会不会恐惧?”

    “当你的下场和结局都被对方看得通透,当你的生死荣辱只在对方一念之间,你会不会,为了活下去,选择投诚?”

    崔六没有回答。

    本身也不需要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带着震撼,也带着绝望。

    然后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睁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剧烈地收缩,“这么说,在几个月前,镇海王就已经在布这个局了?”

    宋徽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点头道:“准确来说,自张守真在中京城声名鹊起的时候起,所有的事情,就都在陛下和王爷的掌控之下了,包括你们后续的所有行动。”

    “镇海王”

    崔六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然后闭上眼睛,绝望地长叹一声,“真神人也!”

    宋徽看着他,也郑重地点了点头。“是的。跟着王爷越久,经历越多,了解越多,便越发地敬佩王爷。”

    崔六再度沉默了。

    他将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片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房梁,良久没有出声。

    过得片刻,他才缓缓道:“你为什么会和我说这些?还说得如此详细?”

    宋徽微微一笑,像是在等这个问题已经等了许久,“崔先生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他看着崔六,一字一顿地说,“王爷想和你好好聊聊。”

    崔六挑了挑眉。

    在经历了方才那层出不穷的巨大冲击与震惊之后,他仿佛终于恢复了些平静,找回了几分从前的理智。

    聪明的头脑在短暂的宕机之后,又重新开始缓缓运转。

    他轻轻摇头,“以当前的局势,镇海王若想找我聊,在百骑司的大狱里聊也是一样,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宋徽耸了耸肩,一脸坦然,“王爷的行事不是在下可以随意揣测的。”

    崔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认命,有无奈,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

    宋徽缓缓起身,伸手抚平了衣袍上因久坐而压出的褶皱。

    “崔先生,话已至此,请随在下走一趟吧。”

    崔六的目光越过宋徽的肩头,落在了一旁手握刀柄、神色紧张而戒备的江墨身上。

    他抿了抿嘴,最终,缓缓点了一下头。

    回春殿中,当许忠和他的逆党们被一个个拖出殿门;

    当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左佥都御史用自己的名声替启元帝完成了一场忠君爱国的现世教化;

    当满殿披坚执锐的甲士奉命渐次退出了殿外,杀气为之一净;

    众人心头那根绷了整整一夜的弦,终于悄然松了几分。

    启元帝转过身,面向太后。

    他的声音不再是方才面对群臣时那般凌厉与冰冷,而是带上了几分温和的歉疚与安抚。

    他轻声道:“母后,今夜让您担心了。您且下去歇息吧,一切有儿臣在。”

    太后伸手握住他的手,看着他依旧带着疲惫与苍白的面容,眼眶微红。

    她看着他从屏风后走出,看着他在绝境中逆转乾坤,看着他用最从容而强硬的姿态将那些跋扈的野心家们踩入尘埃,她的心头既惊喜,又骄傲,最后化作了心疼。

    她知道此刻不是母亲拉着儿子问长问短的时候,她很识趣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手中微微用力,握了握启元帝的手,接着便在宫人的搀扶下缓缓离开了大殿。

    皇后站在原地,脚下蠢蠢欲动,嘴唇欲言又止。

    她便是再迟钝,到了这个时候也已经回过神来方才自己的行径,是多么不合时宜。

    那句【母后】虽只两个字,但却足以埋葬一个人和一个家族的一生。

    她眼巴巴地望着启元帝,目光里满是懊悔与不安,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忐忑地等着大人的责罚。

    启元帝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他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抚,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夜深风大,皇后也带太子下去歇息吧。”

    皇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终究还是将满腹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抱着在困倦中熟睡的太子,迈步离开了大殿。

    殿中终于只剩下启元帝和满殿的文武重臣。

    灯火将每一张面孔都照亮。

    那些脸上,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尘埃落定的释然,也有仍在惴惴不安的惶恐。

    启元帝在御座上坐定,目光从群臣脸上一一扫过,缓缓开口。

    “今夜之事,诸位爱卿都辛苦了。有功之人,朕不会吝惜赏赐。待局势稍定,朕自会逐一封赏,断不会让有功之臣寒了心。”

    他微微一顿,语调一沉,目光也深了几分,“如今大局虽未颠覆,但牵联甚广,收尾之事,千头万绪,不可有半分轻慢。政事堂及诸位爱卿,可有什么建议?”

    在场的人,哪一个不是在官场中浸淫了多年的老手,自然听得懂这一句问话背后的深意。

    宋溪山身为轮值首相,当仁不让,率先迈步出列。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陛下,臣以为,当今之事,当分三步。逆党虽已伏诛,然朝堂一日之间出缺如此之多,首要之事,乃尽快恢复朝堂秩序,使各衙各司回归正轨,人心方能安定。其二,即刻提审在押逆党,尽快给出明确的处置意见,安定朝堂秩序和人心。其三此番乱局虽已平息,然这些逆党究竟如何串联,彼此之间有何勾连,真正图谋为何,背后是否尚有未浮出水面之人,必须查清。谋逆大罪,动摇国本,绝不可轻拿轻放,当深挖到底,以安天下人心。”

    宋溪山这番话,近乎明牌地给在场的所有人划定了三条清晰的路。

    于是在他之后,其余朝臣纷纷出言附议。

    从各个角度,给出了自己的建言,言下之意无不是彻查逆党,彻查此案,还朝堂一个朗朗乾坤,还天下一个安稳太平。

    在这样的众望所归和群情激愤之下,启元帝缓缓颔首。

    “既如此,传朕旨意,着刑部、百骑司、大理寺,三司会审,彻查此案。务必查清所有串联勾结,务必将所有逆党一网打尽,绝不姑息!”

    白圭闻言,拧着眉头,犹豫了片刻,抬头朗声道:“陛下!”

    可就在他接着说出自己建言的前一瞬,一只有力的手,又一次从旁伸出,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口。

    白圭心头一动,微微侧首,余光扫过宋溪山的面容。

    宋溪山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平视前方,只是那扯着他袖口的手指,极轻微地摇了摇。

    白圭喉结滚了滚,将已涌到嘴边的那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重新开口时,话已换了一番模样,“陛下,臣以为此番变乱,最凶险的,乃是军伍。禁军与巡防营中接连出事,军中人事与调度,更当严加防范,亡羊补牢。”

    启元帝看着他,嗯了一声,“此言有理,政事堂与兵部,先拟一个章程出来。待朕与定国公、安国公等几位老臣商议之后,再行决策。”

    众人齐齐躬身称是。

    启元帝环视了一圈这满殿的文武,将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后的松弛,“诸位爱卿,这一夜辛苦了,便各自散去吧。这朝政,还需要诸位与朕一道戮力同心,各司其职。切莫在这个当口,再生出任何乱子,坏了如今这来之不易的大好局面。”

    众人高声领命,带着满心的复杂,鱼贯退出了大殿。

    殿外,天色已隐隐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李紫垣仰头望着那抹微弱的晨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感慨道:“一夜惊涛,可算是挺过来了。”

    白圭却在这时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宋溪山,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轻声问道:“伯安兄,你方才为何要阻止我向陛下建言?”

    宋溪山转过头看着他,微微一笑,“清明兄,既然已经改了言语,又何必再多问这一句?”

    白圭沉默了一瞬,然后坦然地迎上了他的目光,“当时,我的确是想劝谏陛下,希望他能先为此番清算划出一个明确的边界,以避免酷吏趁机掀起大案,牵连太广,滥杀无辜,以防株连过甚,有损圣德。”

    见白圭如此坦荡地将自己的想法摊在了明面上,给出了十足的诚意,宋溪山便也不再兜圈子。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几分,“清明兄的刚直的确值得我辈学习,这番谏言,也的确能防患于未然,但当时那个情境之下,不太合适。”

    白圭点了点头,对这个原因是认可的,但他却接着追问道:“但伯安兄在那个时候出手阻止我,想来,不止是时机不对这一个原因吧?”

    宋溪山没有否认,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李紫垣,又看向白圭,轻声道:“二位此刻回想起来,应该能看得出来对今夜发生的这些事情,陛下都是早有准备的吧?”

    白圭嗯了一声,李紫垣也缓缓点头,“这很明显。汪直入京就是铁证。”

    宋溪山微微侧过头,“既然一切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那镇海王,为何偏偏要在这个时候离开京城呢?”

    白圭登时皱眉。

    他很想说,那是因为孟夫子辞世,镇海王要扶灵归葬,于情于理都无可指摘。

    可他作为身居如此高位的人,自然能意识到其中的问题。

    既然一切都是提前布好的局,那陛下完全可以换一个时间昏迷,镇海王扶灵的事情也可以有别的处置之法。

    齐政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离京,大张旗鼓,满城皆知这本身,就是故意做给某些人看的。

    他心头猛地一动,一个念头如电光般划过脑海。

    他的脸上露出了恍然的神色,而一旁的李紫垣,也在同一时刻沉默了下来,神色悄然变得凝重。

    他们都猜到了皇帝真正想做的事。

    也都在悄无声息之间,大致洞悉了朝堂接下来的风向。

    宋溪山抬头看着天边,轻声道:“要起风了。”

    回春殿中,晕过去的赵相依旧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他的双眼紧紧闭着,呼吸匀停,面容安详,像极了一个在巨大惊吓之后不省人事的可怜老人。

    可他的心头,却是翻江倒海,恨不得将身下这几块冰凉的砖石扒开一条缝,整个人缩进去,再也不出来。

    他想走,可不敢走。

    可他留下,又似乎更加麻烦。

    方才殿中那一幕幕,他虽闭着眼,却听得清清楚楚。

    骑虎难下间,他只能闭着眼睛,无助得像个犯了错等大人处置的孩子。

    殿中的声音渐渐稀疏,渐渐远去,直到只余下一片让人窒息的死寂。

    他心头的慌张,也在这一刻攀到了顶峰。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传来。

    那步伐不疾不徐,一下一下,稳稳地踏在砖石上,也踏在他的心口上。

    脚步声在他身前不远处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的头顶响起了一个声音。

    “睁开眼,坐起来,趁着朕还愿意跟你说话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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