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天下至贱

    褐金岛上，硝烟尚未散尽，焦糊的气息混杂着海风的咸涩，弥漫在每一寸残破的土地上。

    哈维特朗元帅脸色铁青如铁，沉重的军靴踏过布满碎石的地面，入目尽是断壁残垣与凝固的血迹，凄惨景象刺得人双目发紧。

    原本顺利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战局，竟在最後关头急转直下，沦为一场狼狈。

    「马上去调查那只巨型亡灵鲸鱼，究竟是怎麽回事！」他对着身侧的菲麦娜沉声道。

    虽然菲麦娜并非亡灵法师，却是舰队之中魔法造诣最深的强者，由她主持这项工作再合适不过。

    这位大魔导师微微颔首，立刻带领着十几位魔导师，飞向三艘快速战舰的残骸上空展开勘察。

    「带人搜查全岛，寻找遗留的情报！」哈维特朗又转向卫队统领，命令道。

    「是！」

    不多时，卫队统领派人回禀了好消息。虽然褐金岛几乎全部地面设施都被摧毁，但苏冥的指挥中心其实是在地下，在那里他们发现了很多来不及带走、也未能销毁的文件。

    这些文件中，大半并非这个世界的文字，显然是苏冥独用的——这与此前情报中记载的苏冥行事习惯，完全吻合。

    「你带几位军官和文书去，选出通用文部分，组织人手迅速分析解读！」哈维特朗对着副官下令道。

    「是！」副官领命离去。

    ****

    一名通讯士官飞上海岛，送来了教皇与枢机议会收到「远征十字军」的褐金岛战报後，发来的回覆函件。

    通讯函件有两封，其中一封是对全体混合舰队将士英勇作战的嘉奖令，命哈维特朗安排当众宣读，以提振士气。另一封则是给哈维特朗的信函，字里行间满是斥责虽然成功摧毁了褐金岛补给点，但如此天赐良机竟让苏冥这等异端逃走，实在难辞其咎！

    哈维特朗心中的怒火与憋屈瞬间翻涌，一把将斥责信揉成一团。

    菲麦娜的勘察工作有了初步成果。她根据幸存法师的口述，再对照现场残留的魔力痕迹，确定那只巨型骨鲸是通过联合施法召唤而来。

    「怎麽这听起来，像是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灵云」？」哈维特朗眉头紧蹙。

    一年半之前出现的「灵云」体系，便是能实现亡灵聚合以大幅度增幅战力，从而引发全世界的恐慌。

    「教皇冕下和枢机议会前段时间公开宣布，灵云」只是一场误会，根本不存在。」菲麦娜也满脸不解，「可它怎麽真的出现了？」

    副官赶了回来，手中捧着几页文稿。他神色复杂地递了过来，「元帅，菲麦娜大人，这是我们在密室中找到的，这些文稿上面记载着名为灵雨」的聚合体系。

    「灵雨？」菲麦娜接过文稿，快速浏览起来。

    根据文稿内容，末骨狂械在近期完成了灵雨」体系的实战化进程。从特性上看，他们操控那只战力强悍的巨型骷髅鲸鱼，正是凭藉「灵雨」。

    「这个灵雨」，好像就是灵云」改了个名字而已。」菲麦娜喃喃道。

    「可恶！」哈维特朗怒喝一声，一拳砸在身旁的断墙上，碎石飞溅，「这帮亡灵法师果然没有被冤枉！」

    「之前明明通缉得好好的，教皇和枢机议会为什麽突然解除通缉，还公然宣称灵云」不存在？」一位参谋提出疑问道。

    哈维特朗瞥了副官一眼，却忽然发现副官和身後的卫队统领脸色异样，惨白如纸。副官的手中还紧紧捏着一张纸，双手微微颤抖，竟迟迟不敢递过来。

    ****

    轰六WZ的机舱内，苏冥通过无线电通讯器，与远在曙光领的凯莎琳取得了联络，交换了双方的信息和进度。

    「第二阶段作战结束，正式进入第三阶段剥壳」计划。」苏冥道，「这个阶段我们共有四个目标，完成其中一半以上，就算顺利达成。」

    「明白。」凯莎琳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目前所有变数都在我们的推演范围内，继续按预案执行即可。」

    通讯挂断，苏冥伸了个懒腰，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了几分。

    「苏冥，你们这剥壳」计划到底是什麽啊？」苗欣魂火中满是好奇道，「为什麽不消灭掉刚才那只光明舰队呢？」

    「就是啊！」埃诺比娅也附和道，「我们只消灭了三艘军舰而已，却实实在在损失了大量补给品和岛屿上的防御法阵——怎麽看都是得不偿失啊！」

    闻言，洁露丝和瑞修里也凑了过来。

    苏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着满脸疑惑的几人，决定好好解释一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用笔在纸的正中央画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你们一直有个重大误区——我们的敌人从来就不是光明神殿，而是操控光明神殿的神约派。」

    说着，他用笔在那个小黑点外围，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又在圆圈上添了几道波浪线。

    「神约派掌控光明神殿，靠的他们千年积累下来的威信，以及广泛传播、世人普遍认可的教义价值观，还有数量庞大、遍布大陆的信徒——这是他们的护城河。

    「所以你才发起了文化泥石流」计划，宣扬神约派肮脏的黑暗面。」埃诺比娅明白了过来，「目的就是将教众对光明的信仰，从教皇和枢机主教身上剥离，瓦解他们的统治根基和信仰基石。」

    「是这样。」苏冥点头道，「现在我们有了星沙，还有苍白新语」圣女。你那边是光明神的代言人，我这边同样也是。所以在信仰这道护城河上，我们能勉强与之进行对抗。」

    苏冥边说，突然想起了自己漏提到了一样东西，「倒也不算是勉强对抗，我们是可以占优势的。」

    「我那个官逼同的男梁圣女计划如何！」苗欣得意道，「让维奥亚斯替换凯莎琳来顶圣女身份，这个主意够妙吧！」

    「确实，你那个设计帮了大忙。」苏冥笑着点头道。

    他接着在代表神约派的黑点周围，画上了一圈密布尖刺的荆棘线。

    「除了信仰根基，教廷麾下还掌控着庞大的暴力军队，其中不少高层管理人员都与神约派重叠交错。」苏冥继续讲述道，「但只要是军队，就必然有自己的利益诉求和团体立场。身为掌权者的神约派，只是这枚带刺坚果中的那颗小仁，它跟外面那套壳之间其实存在大量可以利用的空隙！」

    「那你所说的剥壳」，是指离间神约派和光明神殿的军队，让他们内讧？」洁露丝插言道。

    「没错。」苏冥肯定道，「我们本次的作战计划，并不是先摧毁光明神殿的武力，然後再去消灭神约派—这太耽误时间和麻烦了。」

    一个八千万人口的巨大组织，其规模之庞大，凭藉新生的末骨狂械和星沙是无法全面摧毁的，苏冥没有任何与之进行消耗的想法。

    他边说边眯起眼眸，「所以我和凯莎琳的打算是反其道而行，直接毁掉神约派的组织能力和调度能力，从而大幅度削减我们最终需要消灭的敌人数量！」

    「可是怎麽做到这点？」埃诺比娅不解道，「你们打算如何剥」掉神约派外面的这层硬壳」呢？」

    苏冥笑了笑，打开手中的平板，展示了他在褐金岛地下室「不慎」留下的东西。

    ****

    「伟大药丸？！」哈维特朗读完副官终於递过来的那张纸，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与滔天怒火，「就为了换取这种破东西，教廷解除了对亡灵法师的通缉？！」

    「元帅，教皇与各位枢机主教，应当不会如此轻率。」菲麦娜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开口道，试图平复哈维特朗的怒火，「他们这麽做，必定有更深层次的考量。」

    「不，这件事是真的！」副官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与绝望，「我弟弟在圣城卫队任职，他偷偷告诉我，说最近圣城一片乌烟瘴气。每一位枢机主教都在夜夜笙歌，沉迷享乐。人贩子疯狂地向圣城输送各族精品美女，拍卖会天天都有。」

    他说着双眼通红，「我弟弟说不少拍卖会，甚至就在枢机主教的宅邸里举办。他们明明知晓内情，却无法前往取缔，只能昧着良心和教义，忍气吞声！」

    哈维特朗闻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胸口闷得发慌。圣城的阴暗面他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以往那些乱象，都只是些年轻的「神二代」造成的，可现在——

    他擡脚狠狠踹向脚下的地面，造出一个小坑，赫然露出了一团模糊的血肉那是一位牺牲的圣骑士遗体碎片，只是被爆炸掀起的沙土掩埋了。

    「三艘主力战舰！两千多名将士的性命！差一步就能击杀的异端骨王！」哈维特朗咬牙切齿，牙龈被生生咬出血来，「我们这些人在前线不惧牺牲，践行光明教义，可结果却是被这帮人拿来换他们的吊！」

    更多军官知晓了事情，纷纷聚拢过来，一个个亦是怒不可遏。

    「我们在前线拼命奋战，他们高高在上衣尘不染！」一位全身是血的军官愤怒道，他刚才差一点被卷入爆炸中，很幸运才活下来。但他麾下的士兵，却已经折损了大半，「这群家夥全都是道貌岸然的恶魔！」

    「还有神恩海的惨剧，就是那些神二代」为了发泄慾望，引狼入室造成的！」另一位参与过圣山屠杀事件调查的官员也忍不住爆料，声音里满是悲愤，「他们死不足惜，可圣山骑士团却因此全军覆没，上千名圣骑士和学园教官白白牺牲！」

    「末骨狂械就是在他们制造的缝隙中成长起来，才壮大成今天这样的！」又一位军官厉声斥责道，「神约派们闯下的祸，却让我们来擦屁股，用我们的命填他们制造的烂摊子！」

    「光明神在上！恳请神罚，诛掉这群亵渎教义的邪魔啊！」一位祭司颤抖着祷告道。

    嘶吼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官兵聚拢过来，群情激奋。

    哈维特朗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怒骂与控诉，心中五味杂陈。於理，他应当下达封口令，封锁消息以免引发更大范围的譁变；可他心中的怒火，并不比在场任何一位少。

    沉没的那三艘军舰全都是他的嫡系部队，阵亡的舰长全是他最器重、最信任的下属！

    更何况，这样的丑闻根本是纸包不住火的！

    哈尔特朗仰天长啸一声，一把撕碎刚刚的教皇嘉奖令，纸屑纷飞。褐金岛补给点已经顺利摧毁，对光明北陆辖区的来说，已经脱离了战局上的危险。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嘶哑却坚定，「立刻整理所有证据，以远征十字军」的名义，向教廷发出最严厉的质询，质问他们为何辜负前线将士的鲜血与牺牲！」

    「是！」副官大声道。

    ****

    轰六WZ的机舱内，埃诺比娅眼神里满是惊叹，「原来你们部署的是这样的计划！」

    「所以你和凯莎琳到底盘算多久了？」瑞修里也道，「难怪栗鴞每次听到你们讨论军略，第一时间就跑。」

    「这次的布局我们进行好几个月了，期间反覆推演，不断修改细节。」苏冥收起平板，语气平静道，「其实这个过程蛮好玩的，栗鴞是不理解其中的趣味。」

    「你也可以学学栗鴞以写论文为乐的。」纽曼吐槽道。

    「只凭伟大药丸一灵云徇私」这一件事，恐怕还不够。」洁露丝却道，「神约派在教廷内部积威数百年，根基深厚，不是轻易就能被击倒的。教廷军队依存於教会存在，他们与神约派之间或许会有剧烈矛盾，但不会这样分崩离析。」

    「所以这只是整个计划的第一环而已，一共会有三把刀砍向他们。」苏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我们要把神约派的污名传遍全世界，让他们所依仗的一切都纷纷厌弃他们！」他宣言道。

    「真能做到的话，神约派会後悔与你们为敌的。」洁露丝笑道，「这一仗打下来，你跟凯莎琳一定会成为连狗都嫌弃的组合。」

    大家闻言，都笑出声来。

    「狗嫌就狗嫌呗，也不冤枉的。」苏冥揉了揉指骨，「军队武力是最锋利的剑，政治权谋是最阴毒的刃。」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将这两者合二为一，那确实是天下至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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