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天魔八音

    「那是早年我父亲在大隋国时，意外观察到魔门阴癸派《天魔大法》中的《天魔音》後，呕心沥血耗费十数年所创，只是这门武学，需以五脏配合自身杀意才能催动。」

    说到这里，她声音微顿，视线却始终没有偏移。

    「《天龙八音》想要发挥出最大威力，必须藉助天魔琴，但也正因为如此，让我自身始终难以脱离天魔琴，若是能够将这《天魔八音》修炼而成，以魔音辅助八音，便能补全没有天魔琴时《天龙八音》的威力。」

    话音落下，顾少安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是想以《天魔八音》与《天龙八音》相互印证，甚至相互融合，从而令自身武学蜕变。

    如此一来，即便不依靠天魔琴，她自身战力也不会因此折损太多。

    对於黄雪梅的想法，顾少安并不意外，甚至颇为认同。

    武者之强，归根结底，在於自身。

    而非兵刃。

    若终身难离手中武器，那麽到最後，便不是武者驾驭兵器，而是被兵器所困。

    更何况，过度依赖外物，终究会给旁人留下可乘之机。

    想到这里，顾少安微微沉吟，而後说道：「五脏对应五音，你功力也足够深厚，若配合得当，的确是一条取之路。」

    说着，他目光落在黄雪梅脸上，语气也稍稍郑重了几分。

    「不过，以杀意催动，稍有不慎便会被杀意反噬，轻则心神受扰，重则神智受损，你有把握吗？」

    黄雪梅听着这话，忽然笑了笑。

    「若只有我一人，自然没有十足把握。」

    「但有你在。」

    这几个字落下，湖边气氛也仿佛随之柔和了几分。

    顾少安先是一怔，随後不由失笑。

    「也是。」

    以他如今的医术与手段，别说黄雪梅只是想借杀意磨砺武学，便是当真走火入魔，神魂受损，他也自有办法将她拉回来。

    至於少林那些人。

    既然本就要清算，正好也能拿来让黄雪梅磨一磨这条路。

    权当废物利用。

    念及此处，顾少安便也不再迟疑。

    「行！少林那些人，便交给你了。正好我也想见识一下，伯父创出来的《天魔八音》，到底有何威力。」

    说罢，他便没有再多说。

    武学一道，从来如此。

    别人说得再多，终究只是旁人的路。

    唯有自己悟出来，走出来的，才真正属於自己。

    若他此时说得太多，反倒会让黄雪梅的思绪受到牵引，平白多出束缚，於她无益。

    湖风掠过，卷起几片嫩草叶尖。

    顾少安转过身，朝着上德府方向缓步而行。

    黄雪梅背着琴盒，静静跟上。

    一前一後，两道身影沿着湖畔渐行渐远。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倒映在岸边浅水之中，随着波纹轻轻荡开。

    而百里之外的上德府，也在这一刻，渐渐近了。

    两人一路前行。

    百里路程，对於顾少安与黄雪梅而言，不过片刻之功。待到日头渐渐西斜时，上德府那高大的城墙，便已映入眼帘。

    尚未入城，远远便能看见城门外人流不断。

    有挑担入城的商贩，有推车载货的行脚人，也有拖家带口而来的百姓。

    城门之下，虽人来人往，却并不显杂乱，反而透着一种难得的井然有序。

    等到踏入上德府後，城中景象更是与一路所见截然不同。

    街道宽阔，青石平整，两侧商铺鳞次栉比。酒肆、茶楼、药坊、布庄，一家接着一家，招牌在风中轻晃，行人穿行其中，面色大多平和，不见多少惊惶之态。

    更醒目的，是这城中几乎无处不在的佛门痕迹。

    有些商铺门前挂着写有「佛缘」「慈心」的木牌，有些酒楼檐角下悬着铜铃，风一吹，铃声悠远，竟也透着几分寺院晨钟暮鼓般的意味。

    街边墙角处，还立着不少小型石龛，里面供着佛像，前方摆着香炉，炉中青烟袅袅不绝。

    空气之中，更是隐隐回荡着一股檀香气。

    那味道并不浓烈，却仿佛已经渗入了整座城池，随着风一阵阵飘散，让整座上德府都染上了一层佛门气息。

    放眼看去，甚至还能见到几条街道上，有身披僧衣的和尚正在施粥。

    几个大锅支在路边，热气腾腾，白粥香气混着檀香一起散开。

    那些僧人神色平和，手中木勺起落不断，将一碗碗粥分发给排队的百姓与乞儿，周围偶有人合十道谢，也有人低声称赞少林仁德。

    黄雪梅将这一幕幕收入眼中，嘴角却只是泛起一抹冷意，随後轻轻冷哼了一声。

    「比起这些日子走过的其他地方，少林势力范围这边还真的是繁华啊。」

    她这话出口时，语气之中并无半点赞叹，反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诮。

    因为这一路走来，她与顾少安所见的，可不只是眼前这一座上德府。

    从天龙门离开後，沿着少林周边一路而行，所见景象可谓泾渭分明。

    尤其是临近少林的一些地界，更是将这种反差衬托得愈发刺眼。

    就如白山府。

    那地方名义上同样靠近少林，可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九帮十八会盘踞其间，几乎将整座城池切割得支离破碎。

    白日里尚还好些，一到夜间，街巷之间便常有刀兵碰撞之声响起。帮派火并，武者厮杀，鲜血溅在街面上，第二日甚至都未必有人来收拾乾净。

    酒楼中，茶肆内，甚至城门口，都能看到持刀佩剑的江湖客冷眼对视，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

    那里的空气里，从来不只有酒气和尘土，更夹杂着一股散不去的血腥味。

    而白山府外，更是乱得厉害。

    山道之间，山匪丛生。

    一些小股贼寇盘踞在山岭险隘，专劫过路商队。

    更有一些胆大的，甚至敢在官道附近埋伏，截杀单独赶路之人。

    来往百姓多半神色仓惶，稍有风吹草动，便本能地抱紧包袱，加快脚步。

    哪怕是有护卫随行的商旅，也都时刻提着心神。

    因为谁都清楚，在那种地方，一旦真出了事，指望别人来救，几乎是痴人说梦。

    而这样的乱象，并非只在白山府一处。

    少林势力外围，龙蛇混杂，帮派倾轧，山匪横行，武者之间的厮杀几乎成了家常便饭。那些地方的人，为求活命，个个如履薄冰，哪里还有半点安稳可言。

    就连顾少安和黄雪梅都遭遇了三次拦路劫道的山匪。

    可偏偏，一旦跨入少林真正掌控的势力范围内。

    这些乱象，竟会骤然消散。

    城池太平，街道整洁，商旅往来不断，百姓神色安然，就连空气里都仿佛多出了一种安定感。

    若是外人见了，只会觉得少林威名远扬，足以震慑四方，也会觉得这是少林治下有方，佛门清净地，自然不同於别处。

    可黄雪梅身为天龙门之主，对这些东西却看得更清楚。

    少林占据顶级势力之位，已非一朝一夕，而是整整数百年。

    十府之地，皆在其势力笼罩之中。

    门内弟子过万，单论人手，早已不是普通江湖门派能够相比。

    若少林真有心治理周边，以其底蕴与号召力，只需抽调一部分外门与俗家弟子，在周边各府各县、山道要冲安排巡守，类似白山府那种地段，绝不可能任由山匪遍地，也不可能让武者在城中天天厮杀不断。

    说到底，不是做不到。

    而是不想做。

    或者说，那些混乱，本就在少林默许之中。

    因为周围环境越差，越乱，越险恶，便越能反衬出少林势力范围内的安稳与繁华。

    如此一来，那些怕死的百姓，那些求安稳的商贾，那些想在乱世中找一处立足之地的人，自然会不断向少林势力范围之内汇聚。

    有人进来，便意味着商路、田产、人口、银钱也会跟着进来。

    人越多，城越繁华，香火也就越旺。

    而少林要做的，不过是高坐山门之内，维持住这十府之地表面的太平罢了。

    想到这里，黄雪梅眼底的冷意也更浓了几分。

    而且，这种判断，并不只是她单凭表象得出的。

    当初与吕麟相认之後，她曾在飞虎镖局中住过一段时间，也因此从吕麟口中知晓了不少关於少林势力范围内的旧事。

    少林与其他江湖势力不同。

    其他地方，商队行路，靠的是镖局护送。

    可在少林这边，却不是如此。

    少林的僧人，是可以通过香油钱进行雇请护卫的。

    名义上自然不是做镖行生意，而是佛门弟子下山行善，护佑信众安危，可实际上，这与镖局接单护镖并无本质区别。

    也正因此，在少林势力范围内，几乎看不到什麽成规模的镖局。

    因为这条路，早就被少林自己堵死了。

    想运货，想走商，想求平安，便只能去给少林添香油钱，请少林僧人护行。

    单单这一项营生，每年能够流入少林的香油钱，便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再加上寺庙田产、信众供奉、各地佛会，这些钱粮年年累积，足以堆出一个庞然大物。

    所以在黄雪梅看来，少林周围那些乱象，非但不像是无力管控，反倒更像是少林刻意营造出来的。

    外面乱，里面才显得稳。

    外面苦，里面才显得慈悲。

    外面刀光血影，里面檀香缭绕，施粥布善，佛光普照，自然更容易让世人心生依附。

    说到底，不过还是手段罢了。

    想到这里，黄雪梅再次看了一眼街边那些施粥的僧人，眸中不见半点波澜。

    顾少安站在她身旁，自然也明白她在想什麽。

    他目光缓缓扫过长街，看着那满街行人，看着那些诵佛号、施粥汤、受香火的和尚，神色依旧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却多了一层旁人难以察觉的淡漠。

    佛门若真慈悲，便该渡尽四方。

    可现在看来，这少林渡的，不过是自己山门之内的人心而已。

    听着黄雪梅的话，顾少安淡声道：「若这少林真的将自己势力范围内经营的这麽好，这上德府内，又岂会有这麽多的乞丐？」

    「欲把高香举过头，忘却心中万般愁。不知佛後操人手，冷眼众生作马牛。」

    「说到底，少林，也不过是一个江湖势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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