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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入阙(五)

小说:风起北美1625作者:一贱下天山字数:6028更新时间 : 2026-01-01 23:5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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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宫内,鎏金铜炉中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却驱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重。

    崇祯帝坐在御案後,手边是那份墨迹犹新的《新明合作概要》。

    首辅陈演、次辅蒋德璟、东阁大学士洪承畴、文渊阁大学士魏藻德、礼部尚书倪元璐、户部尚书方岳贡、工部尚书陈必谦、鸿胪寺卿王铎等人皆垂手而立,空气凝滞得仿佛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崇祯帝的手指在一页页纸面上划过,起初还算平静,但随着翻阅深入,他的呼吸逐渐粗重起来。

    当看到「互相在对方都城常设高级别代表机构」「建立联合军事协商机制」「允许新洲商人深入内地贸易」「人员自由流动」等条款时,他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最後,他的目光停在「战略夥伴关系」六个字上,久久不动。

    「啪!」

    崇祯帝突然将整份文件狠狠摔在御案上,厚重的紫檀木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猛地站起,龙袍下摆带倒了案边的青玉笔架,几支御笔滚落在地,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新洲藩使,他们欲置我大明於何地?」崇祯帝的声音因愤怒而尖利,「这些海外藩人,以为助我大明退了贼寇,败了清虏,便能挟功要挟,肆意妄为了吗?」

    他绕着御案疾走两步,转身盯着几位阁臣:「什麽「战略夥伴关系」?什麽「互设代表机构?这分明是要与我大明平起平坐:还有这些——」

    他抓起御案上抓起几张文件抖动着:「深入内地贸易、自由招揽移民、派遣军事顾问——这是要侵蚀我大明的根基吗?」

    暖阁内一片死寂,几位大学士低着头,无人敢先开口。

    「说话!」崇祯帝厉声道,「你们都哑巴了吗?蒋德璟,你是最先见他们的,你说!」

    蒋德璟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躬身道:「陛下息怒。新洲人所提《合作概要》,确有许多——不妥之处。」

    「然,观其全文,虽措辞不当,其本意或确在互助。譬如这抵押贷款、军事协防、情报共享、技术交流诸项,於眼下大明之困局,未尝无益——」

    「未尝无益?」崇祯帝打断他,冷笑一声,「蒋卿是说,让新洲兵驻我沿海,让新洲商贩行我内地,让新洲学馆开我京城,以银钱向我行贷,这叫做有益?这分明是包藏祸心,步步蚕食,欲图我大明江山!」

    方岳贡迟疑片刻,缓缓擡头:「陛下,臣以为蒋阁老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新洲人所提条件固然逾矩,然细究其军事、技术、财项诸般,确为大明所亟需。今辽东未靖,流寇余孽尚存,京营疲敝,国库空虚——若一味拒之门外,恐失臂援。」

    「臂援?」崇祯帝走到这位户部尚书面前,「方卿,你莫非忘了,何为华夷之辨?何为君臣大义?他们本是我大明藩属,如今竟想与我朝平起平坐,此乃悖逆!」

    「若允此例,朝鲜、安南、琉球诸藩将如何看?我大明颜面何存?」

    「陛下,上述几款,或可斟酌——」方岳贡在崇祯帝的逼视下,神情一凛,忙低头应道。

    「或可斟酌?方卿以为我大明可退让?」

    「陛下,臣不敢言退——」方岳贡惶惶。

    「哼——」崇祯帝冷哼一声,眼光扫向其他僚臣。

    洪承畴轻咳一声,小心翼翼道:「陛下,新洲人虽言语僭越,然其火器之利、水师之强,月前天津一战已有明证。」

    「若得其助,整训京营、编练新军、改良火器,或可解辽东之患、中原流贼之乱。至於其他诸项条款——或可与之再行商议,从中加以必要之限制,却不必——全盘拒之。」

    「不必全盘拒之?」崇祯帝瞪着洪承畴,「洪卿,你是被新洲火器迷了眼吗?哼,建立联合军事协商机制——共享情报——协助训练新军——」

    「莫非,整顿京营,也要让他们派人来插手吗?朕的禁军,何时轮得到海外藩国来操演?」

    说着,他转身回到御案前,拿起几页文件,使劲地抖动着:「这文书通篇看似平等互利,实则处处埋着伏笔!你们看看——」

    「全面放开贸易限制,开放宁波、泉州、天津、松江、福州——给予最惠待遇,大幅减免市舶税。我大明的关税,他们说免就免?还要深入内地设馆,享有自治管理权?这哪里是通商,这是要割地开埠!」

    「还有,以海关市舶为抵押,贷款於我大明户部。这是要做什麽?向我大明朝廷放印子吗?」

    「技术交流、互派学者、合作办学、文化往来——每一条都冠以「友好合作「、「互惠互利「之名,可字里行间,无不透着一股要将我大明的里里外外渗透殆尽的图谋!」

    「更甚者——」崇祯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大明子民移民新洲,各地政府不得以任何方式阻拦——移民船队可深入内陆、内河招揽自愿移民。」

    「他们这是——这是在挖我大明的根基。他们要把朕的子民,一船一船地运到海外去!今日是自愿,明日呢?後日呢?若是天下百姓都闻海外富庶而竞相奔逃,这大明江山,还剩谁人来守?」

    众臣默然。

    这十几年来,新洲持续迁移转运我大明子民何止数万人!

    此番情形,沿海诸多府县城镇早已默许,不加任何阻拦。

    那些千千万万的受灾难民和失地流民无以救助安置,不让他们跟着新洲移民船只出海谋生,难道都推到闯贼那边吗?

    「陈卿,你为诸臣之首,对此份《合作概要》可有见教?」崇祯帝冷眼看向始终沉默无语的内阁首辅陈演。

    「臣以为——」陈演艰难地开口说道:「陛下所虑极是。然,我大明眼下之局,犹如重病之人,猛药虽毒,或可续命;若因惧药性而拒医,恐——」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

    崇祯帝恨恨地看着他,久久不语。

    难道,知道自己要下台了,便破罐破摔让联接受这份荒诞的《合作概要》,然後甩手离去,让朕徒留骂名?

    他再次扫向殿内的僚臣,一个个皆俯首不语。

    显见,他们是想」有条件」地接受新洲藩国所提合作要求。

    毕竟,以现有朝廷境况,已是糟糕到极点,应允了新洲人的条件,多少能缓一口气。

    就冲他们能立即提供五十万两白银的贷款,那对虚弱不堪的朝廷来说,也是一剂甚是有效的强心针,能让大明立时从「休克」中「苏醒」过来,度过目前最为艰难的时刻。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朕知道,你们都觉得朕固执,觉得朕死守着「天朝上国」的虚名不放。」

    「可你们想过没有?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让一个藩属与我大明「平等往来」,礼制崩坏,纲常紊乱,後果将不堪设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宫墙:「太祖皇帝开国时定下的规矩,藩属朝贡,厚往薄来,为的是彰显天朝德化。如今新洲人要的不是赏赐,不是封号,他们要的是——」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们要的是改变我大明两百多年所立下的规矩。」

    蒋德璟忽然跪了下来:「陛下,规矩是人定的,亦可因人而改。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主持七下西洋(应是六下西洋),与诸国往来,何尝拘泥旧制?十数年前,为抗辽东建奴,亦曾借葡萄牙藩人和火炮。如今国势危殆,若一味恪守祖制,恐——」

    「你是说朕不知变通?」崇祯帝的声音冷了下来。

    「臣不敢。」蒋德璟伏身,「臣只是以为,与新洲之合作,可取其利而防其弊。」

    「譬如军事顾问,可限人数、限时限、限驻地;贸易往来,可限口岸、限商品、限税额;至於移民招揽,更可严格限制,只准招募流民灾民,不得触动有产之民——」

    方岳贡也跪了下来:「陛下,臣附议。且新洲人所提「贷款「一事,虽需以海关税收或矿产为抵,然眼下国库确已见底。」

    「且不说历年赋税积欠,户部和地方亏空严重,仅闯贼围城月余,需要修复战事中被毁的城墙、官署、民宅,便需银四十万两以上。」

    「另外,赈济京畿遭兵灾百姓,又需五十万两,补发京营、勤王各军欠饷,更是一百万两打不住。」

    「钱从何来?加征?百姓已不堪其负。借贷?何人可倚?陛下——」

    崇祯帝怔然,随即长叹一声,走回御案後,重新坐下。

    他拿起那份《合作概要》,又翻看起来,这一次看得更慢。

    暖阁里的时间仿佛停滞了,香炉里的檀香渐渐燃尽,太监轻手轻脚地添上新香,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终於,崇祯帝放下文件,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你们说的,朕何尝不知?国库空虚,军备废弛,流寇未平,东虏虎视——朕每夜辗转,思之痛心。」

    说着,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深深的疲惫:「可你们也要明白,朕不是不愿变通,是怕这一步迈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今日允新洲人设代表驻京,明日他们便要参决我大明朝政!今日允其操练京营,後日岂非要插手九边调防?今日开口岸许其深入贸易,来日我大明的漕运、盐铁、市舶之利,岂不是亦要参许其中?」

    倪元璐躬身应道:「陛下圣明,所见深远。故此,臣等以为,当与彼辈厘定严章,划清夷夏之限。往来贸易、器械授受皆可商榷,然必有纲纪绳墨。」

    「凡所协约,皆需明载期限,期至则废立由我;凡彼邦人员入境,必受有司监察,不得私相往来;凡货殖交易,必遵《大明律》课税纳捐,分毫不可减免——」

    「更须明告,凡涉军国机要、地方治权、科举教化之事,绝无染指之余地!此乃祖宗法度,亦是社稷命脉,断不容半分含糊!」

    「臣再补一言——」王铎也躬身奏道,「彼辈纵有僭越之想,然凡朝廷明发诏谕、藩邦朝贺仪注、天下刊行典籍,必书「奉大明正朔」,此乃华夷大防之根本!」

    「彼等海商或可私相称「友邦「,然於乾坤礼法间,大明永远是君,四夷终究是臣。

    这道天理,任他船坚炮利——也翻不过来。」

    崇祯帝看着面前的诸多重臣,心中波涛汹涌。

    他何尝不想富国强兵?

    何尝不想扫清流贼、扫灭清虏?

    可这份《合作概要》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大明的虚弱,也照出了他作为天子不得不面对的残酷现实。

    大明,已经没有了说不的底气。

    为了缓图徐之,竟要与一个海外藩国行「互惠合作」之举?

    「若依你们之见,」他缓缓开口,「哪些条款可谈,哪些绝不可允?」

    蒋德璟擡头:「臣以为,火器操演之法、稼穑水利之术、限定口岸之互市,此三项确可详议。然——彼所谓「常设馆驿於京师」,当改为「三年一贡使暂驻」,「自由迁徙百姓」之条,必须尽数削去;」

    「至於深入内地设栈开埠之请——此乃裂我疆域之举,当以朱笔勾销,绝无商榷余地!」

    崇祯闻言,微微颔首。

    洪承畴接道:「陛下,新洲教习可纳,然须约法三章,员额不得逾百,仅授火器操典,若敢妄议营伍调度、窥探山川川险要——当立斩以徇!」

    「且其驻地须限死登州卫城,凡近畿百里、九边防区,片甲不得擅入。此非势弱屈从,实为——以藩技制虏贼也。」

    倪元璐道:「陛下,市舶可增松江、泉州、天津三口,然祖宗定制不可违,抽分十取其一,乃朝廷底线。」

    「凡番舶入港,必由市舶司官吏登船验勘,所设商栈不得超过三进院落,更须明载条款,敢藏片甲寸刃者,以海寇论处,船货尽没!」

    「彼等若真想做生意,就当守我大明的规矩!」

    魏藻德最後说:「陛下!最要害处在於名器,彼辈所谓「合作概要」四字,僭越狂悖至极,当正名为《新洲恳请天朝允准襄助事由条陈》,方为伏阙请命。」

    「文中凡「双方」字样皆需朱批改为下邦」,凡「商议」之词尽数勾作「乞请」。

    至於「夥伴」平等」等狂言——此乃乱纲常、毁名教之祸端,请陛下御笔亲批,片纸不得留存!」

    「.」

    崇祯帝听着几位阁臣堂官逐一评说,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卿等所言——皆在理。」

    这些条文修改,确实能在形式上维护大明的体面,但实质上的合作——军事训练、技术引进、商贸往来——却都保留了。

    这就像给苦药包上一层糖衣,药还是那个药,只是吃起来不那麽难以下咽。

    「若按此修改,新洲人可能接受吗?」他问。

    蒋德璟沉吟道:「陛下,臣观那廖姓使臣,虽呈文偶有狂悖语,然进退应对尚知礼数。前日会晤时,彼曾三度言及「条款可商,文字可易」——。

    「若我朝能拟出合乎礼法、不损国体的修订章程,彼辈或愿斟酌。终究是海外归化之民,未必不会权衡取舍。」

    崇祯帝又沉默了。

    窗外天色渐暗,太监悄悄点亮了宫灯,暖阁里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中。

    「拟旨吧。」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命蒋德璟、洪承畴、倪元璐三人,为新洲事务全权谈判大臣。就按卿等方才所议,拟定我大明之合作——襄助方略。」

    「臣等遵旨。」三人齐声道。

    「还有——」崇祯帝补充道,「告诉新洲藩使,若合作顺利,大明可封其国主为王,赐金印诰命,允其世代承袭。」

    「这是朕,能给他们的最大体面。」

    「臣等明白。」蒋德璟等人再俯首。

    「去吧。」崇祯帝挥挥手,显得疲惫不堪,「三日内,将修改後的条款呈朕御览。记住——既要拿到实利,也要保住体面。这其中的分寸,你们自己把握。」

    诸臣躬身退出暖阁。

    走出乾清宫时,天色已全黑,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蒋德璟擡头望了望没有星辰的夜空,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此番——福兮祸兮?」

    洪承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如今这棋盘残局——已非止你我执棋了。便当是借他山之石,暂且撑住这梁柱罢。」

    倪元璐回头看了眼乾清宫明亮的窗户,低声说:「圣心何尝不明澈?只是——九重天子垂衣裳,那南面之位,终究要撑住体统。」

    三人默默走向文渊阁,那里还有许多文书要拟,许多细节要敲定。

    这个秋夜,大明的命运,也不知道会转向何方。

    而在会同馆南馆,廖猛站在窗前,望着皇城的方向,对身旁的卢平秋说:「差不多这几日就该有回音了。」

    「大人,他们会答应多少?」卢平秋低声问道「能答应多少,我们便能捡的几分便宜。」廖猛微微一笑,「要紧的是,门已经推开了一条缝,往後——风自然会往里灌。」

    远处传来二更的梆子,一声,又一声,像在丈量这京师之夜的长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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