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入阙(七)
小说:风起北美1625作者:一贱下天山字数:6126更新时间 : 2026-01-01 23:5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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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殿内,铜鎏金仙鹤香炉吐着龙涎香的青烟,丝丝缕缕,在透过雕花窗棂的秋阳里缓缓盘旋、升腾,却化不开御座周遭那股无形的压抑。
崇祯端坐在御座上,面色威严,但目光却不时落在御阶下那个深青色身影上,一直未曾开口发问。
说实话,从这新洲藩使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崇祯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不适。
按照礼制,外藩使臣觐见,当於殿门处行三跪九叩大礼,口称「外臣某某,恭请大明皇帝陛下圣安」,待皇帝口谕「平身」或「赐座」,方敢微微擡头,视线亦须垂落於御前三尺之地,以示敬畏。
可眼前这位————
方才太监唱名引见,崇祯出於对「勤王功臣」的格外优容,未等其下跪叩首便说了一句「免礼」。
谁曾想,对方闻言,那曲到一半的膝盖竟顺势就直了回去,没有丝毫滞涩与惶恐,只抱拳一拱,朗声道:「新洲使臣廖猛,参见大明皇帝陛下。」
那声音甚是平稳和序,语调也不疾不徐,无半分藩属使臣常见的谦卑、热切或是因面圣而生的激动颤抖。
这也就罢了,更让崇祯心头一刺的是,这藩使在拱手行礼後,竟擡起头,坦然直视天颜。
那目光里没有藩属使臣应有的惶恐、卑颜或热切,反而像两潭深水,就这麽平静地对着御座上的天子。
崇祯在目光中感到了几分审视,几分好奇,甚至,还隐隐捕捉到一丝————悲悯?
或者说,同情?
这感觉,荒诞而令人恼怒。
他是大明天子,受命於天的九五之尊,统御四海万邦,何需一个海外藩臣来同情?
这新洲藩使身上,全然没有崇祯熟悉的、那种被皇权威势所慑服、所主宰的谦恭臣服姿态。
对方就站在那里,身姿挺拔,虽依礼未着甲胄,但那身深青立领制服笔挺,衬得人肩宽背直,隐隐然竟有一种与他这帝王「分庭抗礼」的从容气度。
一个海外番邦,僻处蛮荒,凭何如此?
犹记十数年前,新洲初遣使时,那位使臣好像还算恭谨,在殿下伏地叩首,言辞谦卑,依足礼部与鸿胪寺所教仪程,恭顺地走完觐见全程。
彼时,自己不过略问几句,便挥手令退。
那还只是因其进献的「新夷大炮」与「新洲火统」尚堪一观,方允其「三年一贡」。
在他眼里,新洲不过是又一个仰慕天朝文明的海外藩属,与三佛齐、苏禄之流并无本质不同,无非是汉人苗裔,稍显亲近罢了。
谁曾想,短短十数年,这海外藩国竟如潜龙出渊,实力增长至斯。
他们不仅能跨海投送数千精锐,勤王来援、败流贼大军、退东虏之兵,更是挟此大功,堂而皇之地要「扩大交往」、「加深合作」,甚至递上那份措辞大胆的《新明合作概要》————
想到那份文书,崇祯胸口又是一阵郁结。
他微微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烦躁压下。
好在,内阁和诸部堂官总算没白费工夫。
经过连日反覆磋商,那份所谓的《合作概要》大幅删改,几乎重拟。
诸多僭越之词悉数剔除,敏感条款尽数限缩,连文书名目也改为《皇明恩准新洲国通贡互援仪典》,饰为藩国伏阙扣请之举。
本以为新洲使者必会就此据理力争,敦料对方览毕,仅略作申说,见朝廷态度坚决,竟不再强,一概应下。
他们也就坚持了「望对移民事勿设过多障碍」、「盼市易条款能切实便利」、「开放□岸能予商民足够活动之便」等几条,态度堪称「恭顺」。
这让准备好一番唇枪舌剑的蒋德璟、倪元璐等人愕然之余,也暗自松了口气。
更关键的是,对方明确表示,一旦该《仪典》签订,便会立即提供相当於五十万两白银的「新洲银元」作为首批低息贷款,并附赠一批现成火器。
这番看来,新洲人似乎很「识大体」,并未持功狂傲,刻意刁难朝廷,保全了大明的体面。
可不知为何,崇祯心中那根刺却紮得更深了。
他总觉得,这份「恭顺」背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冒犯」。
你们有功,朝廷自会酬赏,但你们不能这样主动地、条分缕析地伸手来「讨要」。
那日初次看到《合作概要》十数页纸,林林总总数十条款,涵盖政治、军事、经济、
文化方方面面,那一瞬的感觉,仿佛不是藩属献表,而是被一个精明的商人拿着清单来「讨帐」,让他甚是恼怒。
「好在,终究还是守住了底线,未失体统。」崇祯在心中默念,试图说服自己,平复那点别扭。
为了彰显天朝气度与帝王威仪,也为了稍稍找回一点心理上的优势,今日接见这新洲使臣,他特意在奉天殿朝会结束後,并未立即移驾文华殿,而是在殿後小憩片刻,用了些茶点,待精神养足,才在内阁几位重臣的陪同下,不疾不徐地前来。
他要让这藩使明白,天颜不是那麽容易见的,天恩更需耐心等待。
甫一见面那「免礼」後的尴尬,虽让他不悦,但也勉强认了—海外蛮邦,礼数粗疏,可以「宽容」。
他按下情绪,开始了程式化的问询:「新洲忠义,远渡勤王,有功於社稷,朕心甚慰。不知贵国主君,近来安好?」
「谢陛下关怀。」廖猛应道,神色如常,「我国主————呃,决策委员会诸公皆安,政务顺遂。临行前,曾嘱外臣务必向陛下转达敬意,并盼两国情谊,日久弥深。」
崇祯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应答看似恭敬,却避开了「国主」具体称谓,又以「两国」相称。
也就是说,那份所谓《合作概要》虽经多加修改文饰,其平等相交之意仍隐约流露。
他压下心头不适,转而问道:「朕闻新洲僻处大海以东,地广人稀。不知疆域几何?
户丁若干?」
廖猛再次拱手:「回陛下。我新洲本土,地处大洋之东,南北纵贯数千里,山川形胜,土地膏腴,近年拓殖所得新地,幅员亦颇为广阔。」
「国中虽以华夏子民为主,亦兼容四方之民,概有数百万之众,风化礼俗————大抵承中原礼乐之教,兼收西夷格致之实。百姓多勤勉劳作,工商各业,近年来渐有大兴之象。」
数千里?
崇祯眉梢微动,心中对此等「大言」不以为然。
蛮荒海外,地广人稀或许有之,但「膏腴」、「形胜」恐怕多是夸饰之词。
他面上不显,继续问道:「国中赋税几何?民生可还安乐?」
「托陛下洪福,我国赋税制度与大明略有不同,以田亩、工商、关税等为基,年入现银可达数百万两。」
「境内无旷土,少游民,械器之用,人力之效,皆力求其极。故百姓衣食多能自足,更无冻馁之患、流离失所之厄。」
廖猛答得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介绍自家珍宝般的————夸耀。
数百万两?
崇祯心中嗤笑。
我大明拥民亿万,国中税赋最盛时年入不过四百万两左右现银(万历三十年,大明财政收入达到巅峰,不算折色,现银突破400万两),但如今却是捉襟见肘,入不敷出。
你一个海外藩国,据其所言立国不过二十年,如何能有此等财力?
定是虚言浮夸!
至於「无冻馁」、「无流离」,那可是上古圣王之治才有的景象,岂是轻易可达?
此人言辞,皆不实矣。
「闻新洲与我大明贸易,需求甚殷?」崇祯将话题引向实际。
「正是。」廖猛点头,「我新洲於棉布、生丝、茶叶、瓷器及其他百般诸物,需求甚大。而大明物产丰饶,冠绝天下,若能畅通贸易,我新洲以金银及特产相易,可多征市税,实是两利之举。哦————」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地补充道,「外臣观大明税制,其中市税所占颇微,所征对象与方法或可斟酌。若能厘清田亩、整顿商税,国库岁入,当有所增益。」
崇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税制?
这是你能妄议的?
户部、内阁多少能臣干吏,尚不能解决这积弊,你一海外藩臣,懂得什麽?
这话听在耳中,简直像是嘲讽我大明朝廷的无能!
一旁的蒋德璟、洪承畴等人也是神色微变,倪元璐更是轻轻咳了一声,示意廖猛慎言。
殿内气氛不由冷了下来,廖猛左右看了看,似乎意识到了什麽,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的笑容,微微颔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哦,不好意思,刺激到你们了。
但你们大明确实是收不到税呀!
崇祯盯着廖猛,见对方神色微敛後,依旧很是坦然,似乎并未意识到方才言语有多麽冒犯,更觉气闷。
他强压着火气,淡淡道:「此事关乎国本,自有户部与阁臣议处。廖卿既为外臣,当好生关注通贡事宜即可,余者不必多言。」
接下来的对话,便显得有些索然无味。
崇祯问了几个关於新洲风物、航路情况的无关痛痒的问题,廖猛一一作答,态度始终平和,却再未主动多言。
约莫半个时辰後,崇祯便觉意兴阑珊,结束了这场让他并不愉快的会谈,挥了挥手:「今日便到此吧。赐宴之事,鸿胪寺自会依例安排。」
「外臣谢陛下。」廖猛再次拱手,行礼告退。
转身时,衣角微扬,步履沉稳,毫无留恋。
看着那深青色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光亮里,崇祯默然良久。
蒋德璟看着皇帝脸色,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观其言行,虽稍显直率,然於大节似无悖逆。所求条款,亦已大幅退让,合乎藩属之礼————」
「朕知道。」崇祯打断他,声音有些疲惫,「只是————此人不类常藩。」
他顿了顿,终究没把心中那种被「平等审视」的不快说出来,只道,「後续签约、交接银器火器诸事,卿等务必谨慎,细节要盯紧,莫要再生枝节。」
「臣等遵旨。」殿内众臣齐齐躬身应诺。
廖猛在鸿胪寺少卿吴彦谦的陪同下,沿着宫道向承天门走去。
秋阳正好,洒在朱红宫墙与金色琉璃瓦上,晃得人有些目眩。
宫阙巍峨,飞檐重重,沉默地彰显着无与伦比的皇权威仪。
途经一处偏殿时,忽见一名身着黑色西洋教士袍、高鼻深目的老者,在一名青衣小太监引领下,正匆匆往另一个方向去。
那人怀里抱着几卷图纸和几件黄铜仪器,阳光下甚是醒目。
「那是何人?」廖猛驻足,目光追随着那西洋人的背影,开口问道。
吴彦谦看了一眼,随口道:「哦,那是钦天监的汤若望,汤监正。西洋泰西人,精於历法、铸炮之术,陛下有时会召见垂询。」
汤若望?
廖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微微蹙眉。
他转过头,对吴彦谦正色道:「吴少卿,外臣有一言,或许有些冒昧,但思之再三,仍觉有不妥之处,当请少卿转达朝廷相关有司。」
吴彦谦见他神色郑重,不由也收敛了随意的态度,微微拱手:「呃,贵使请讲。」
「这些西洋教士,远渡重洋而来,所图非小。」廖猛语带警告地说道:「其精於技艺,固然可取而用之,以资实务,本无不可。然其教义、其术法根源,与我华夏迥异。」
「朝廷用之,当如持双刃利器,需谨防其反伤己身,更需提防其藉此机会,深入宫禁内枢,窥探我华夏核心技艺与机密。」
吴彦谦闻言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在他看来,这些西洋人不过奇技淫巧之徒,陛下用之,不过是取其历法精算、火炮铸造等「实学」,至於什麽教义、什麽窥探机密,未免有些危言耸听,甚至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汤若望等在京多年,修历、造炮,颇有劳绩,朝中诸公多有认可,陛下亦知其忠勤,何至猜忌於此?
他敷衍地拱拱手:「嗯,贵使所言,下官记下了。稍後有暇,必当告知於朝廷有司。」
廖猛见他神色,知他未放在心上,也不再多言,只摇了摇头,继续前行。
但他心中却暗忖,大明对世界的认知与警惕,还是太浅了。
这些传教士,可不仅仅是「技术顾问」那麽简单。
出了承天门,骑上来时的马匹,在随从护卫下返回会同馆南馆。
阳光已将馆舍院落晒得暖洋洋的,几株老槐树的叶子已染上些许金黄。
但廖猛刚踏入自己居住的院落,便见一名年轻的事务助理面色焦急地迎了上来,手里捏着一封密件。
「大人,大沽口码头有快船抵达,送来朝鲜的消息。」助理声音有些急促。
廖猛接过密件,打开後,迅速扫过上面内容,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光海君李珲,於半月前在景福宫薨逝了。
而被朝鲜群臣拥护扶立的世子,仅为四岁稚龄。
「呵,这下子,朝鲜怕是又要乱了。」廖猛苦笑一声。
光海君是他们嵌入朝鲜半岛、制衡满清的一个重要棋子,虽然此人能力平庸且年岁过大,但有其名分在,很多事情便有了操作空间。
如今,他没能熬过去,在床榻上躺了一年多,便这般挂了,朝鲜政局必然生变。
东江镇派了三千余兵马,跟着他们新华军一起来勤王救驾,那麽留在朝鲜的兵力可就有些不足了。
若是朝鲜国内那些野心之辈蠢蠢欲动,那位逃至安东的「伪君」李琮趁机起势,弹压起来,估计会有些吃力。
更为可虑的是,清虏那边要是得了信,会不会也来插一手?
虽然,清虏在天津城下和大沽口码头连输两仗,损失了五六千人,但难保他们不会发疯,南边损失,东边找补,跑来朝鲜来一个趁火打劫。
「看来,我们该离开京师了。」廖猛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叶子已开始泛黄的槐树。
朝鲜局势的突变,打乱了一些原有的布局。
原本与大明的谈判初步达成,重心可稍稍转向北方,进一步挤压满清的战略空间,同时巩固在朝鲜半岛的影响力。
现在,光海君一死,什麽西人党、什麽亲清派,什麽亲明派等几方势力势必反扑,他们在朝鲜的经营可能面临不小的挑战,甚至可能影响到对辽东的牵制。
「出城给特遣支队下达命令,准备收拾行装,返回天津。」片刻後,廖猛转身,语气果断,「另外,派出快马前往大沽口,让停驻於海边的四艘海军战舰立即驶往汉江口,施以必要的武力威慑。」
「是!」助理迅速记下。
「另外,」廖猛补充道,「将此事简要通报给大明兵部,只提朝鲜政局有变,或不利於东江镇及辽东海防,请他们加以关注。。」
助理领命而去。
廖猛重新坐回案前,轻轻地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
好不容易趁着「勤王」的机会,与大明进一步加深合作,朝鲜这边又起波澜。
这盘东方大棋,落子看来需要加快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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