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柳小说小说 > 风起北美1625 > 第68章 朝鲜定局(三)
加入书架推荐本书

第68章 朝鲜定局(三)

小说:风起北美1625作者:一贱下天山字数:6177更新时间 : 2026-01-01 23:59:22
最新网址:www.wuliuxs.com
    十月初二,辰时三刻,东莱府(今釜山市)。

    东莱都护府签节制使(从五品)金名仁早早便候在府衙门前的主街上,一身深青色官服浆洗得有些发白,帽翅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他远远望见都护府副使李重在的官轿从街角转来,连忙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路边,撩起官袍下摆,跪倒在青石板上。

    身後几名随从也跟着跪下,额头紧贴手背。

    官轿在距离他两丈外停下,轿夫稳稳落轿。

    一名衙役上前掀开轿帘,李重在弯腰走出。

    他身着四品青缎官袍,胸前绣着白鹏补子,头戴乌纱,面色沉郁。

    「卑职东莱都护府金节制使金名仁,恭迎副使大人。」金名仁将额头贴在地上,声音恭谨。

    李重在没有立即让金名仁起身,而是负手而立,目光扫视着街边。

    那里停着一长列牛车、马车,每辆车上都堆满麻袋,用草绳綑紮得结实实。

    麻袋里装的是今年秋收新打的稻米,沉甸甸的,压得牛车车轮深深陷入泥土。

    征来的夫子们三三两两蹲在车边,有的抽着旱菸,有的嚼着乾粮,见都护府副使来了,才慌忙跪倒在地,不敢擡头。

    更远处,一百多名地方镇戍军列队等候。

    这些士兵大多穿着破旧的号衣,手持长矛或弓箭,只有少数几个哨官、把总佩了把腰刀。

    他们的装备简陋,士气也不高,很多人脸上带着疲惫和茫然。

    这不是要去打仗,而是要去给占领军送粮,任谁都提不起劲。

    「粮车都整理妥当否?」李重在终於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金名仁仍然跪着,额头几乎触地:「回大人,一切皆整理妥当。一百五十六车,每车九到十石不等,共计一千五百三十七石,较定额多征三十七石以备折耗。」

    「所有粮袋均经府仓典吏三次过秤,麻口以官印火漆封缄,此为明细帐册————」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蓝皮帐簿,双手奉上。

    李重在伸手接过,随手翻了几页。

    帐目写得工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某月某日,自东莱府治下昌原仓调拨四百石;某日,密阳朴氏「捐输」二百石;某日,梁山金氏「乐纳」一百五十石————

    每笔皆有经手吏员画押及仓印监,甚为严谨。

    他合上册子,薄脊在掌心磕出轻响。

    「起来吧。」

    「谢大人恩典。」金名仁这才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悄悄活动了一下腿脚。

    「将这些粮食押至港口後,需好生与新洲人交接。」李重在将帐簿递还给金名仁,目光却望向数里外的码头,「勿要节外生枝,惹出不必要的乱子。新洲人怎麽说,你们就怎麽做,明白吗?」

    「是,卑职谨记。」金名仁躬身应道,嘴角却泛起一丝苦涩。

    何须叮嘱?

    我们在新洲人面前,哪里敢造次?

    整个东莱都护府虽然还挂着朝鲜王国的旗帜,府衙也照常升堂理事,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府院君」住在码头旁新砌的灰砖炮台里。

    他们这些朝廷命官,不过是替新洲人收缴钱粮、弹压地方的吏自罢了。

    这层窗户纸,谁都不敢捅破,但谁心里都明白。

    「去吧。」李重在挥挥手,「日落闭城前务必返回,不得在港区逗留。」

    「卑职遵命。」

    金名仁再次行礼,目送李重在重新坐回轿中,轿帘落下,衙役起轿,一行人又沿着来路返回府衙。

    直到轿子消失在街角,金名仁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转身面对士兵和夫子们,挺直腰板,努力摆出自己的官威:「出发!一路保持队形,不得高声喧譁,更不得随意走动!」

    车队缓缓启动。

    金名仁翻身上马,走在队伍的中间。

    队伍很快出了城,沿着官道向东行进。

    道路两旁是收割後的稻田,稻茬还留在田里,枯黄一片。

    偶尔能看到几户农舍,茅草屋顶,土坯墙壁,炊烟袅袅。

    有农夫在田边翻土,准备补种一茬萝下、白菜,以济冬荒。

    有农妇在溪边浣衣,木槌敲打衣物的声音有节奏地传来。

    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仿佛仍是「万历盛世」时的太平光景。

    金名仁收回目光,喉头泛起苦味。

    这天下,哪有太平的日子!

    自去岁九月,新洲人的赤澜五星旗*插上了东莱城头,至今已一年有余。

    新洲人先是在去年五月,进抵东南方的巨济岛,几乎未遭到任何反抗,便尽俘岛上所有朝鲜官员和驻防士兵。

    随後,未多久,右庆尚道水军都按抚处置使、水军万户、口子万户等官员,也相继跪地请降。

    消息传到东莱,全城震动。

    都护府使朴成焕连夜派出快马,向庆尚道观察使报告,请求调集镇军驻守防御。

    然而,那个时候,朝鲜政局正经历剧变,光海君李珲在部分东江镇明军和新洲军的支持下攻入汉城,原国王李倧退守安东,王位之争愈演愈烈。

    庆尚道的官员们都在骑墙观望,打探风向到底如何,谁还有空去管沿海「贼袭」的事情?

    观察使衙门只发来一道文书,措辞含糊:「贼情叵测,尔等当戮力守御。道兵乏匮,暂难分拨。」

    翻译过来就是:我们现在没空,有什麽事,你们自己处理,别来烦上官!

    收到这份回复,东莱官员们的心都凉了半截。

    自行徵调民壮?

    这几年来,新洲人联合东江镇明军频频袭扰朝鲜沿岸,防御体系早被打得千疮百孔,军备更是废弛,哪里还有余力抵抗?

    那些临时徵召的民壮,拿着竹枪木棍,能挡住新洲人的火炮火枪?

    果然,新洲人在巩固了巨济岛的占领後,於去年九月骤然袭来。

    两艘炮船,四艘运输船,黑压压的一片。

    都护府使朴成焕登上城墙,一眼望去,脸色瞬间煞白。

    他召集城中官员商议,有人主张死守,有人主张和议,吵成一团。

    朴成焕身为都护府使,背负守土之责,自然不敢弃城而逃。

    可援兵在哪里?

    汉城那边自顾不暇,庆尚道观察使早就指示「自行处置」。

    东莱城内,正规镇戍军只有三百余人,加上临时徵召的民壮,也不过一两千之数。

    而新洲人,光那两艘炮船上的火炮,就足以把城墙轰成齑粉。

    守城战只持续了半天。

    在舰炮的掩护下,新洲火枪兵直接杀到城下,几排乱枪,城头守军便一哄而散。

    朴成焕返回府邸,闭门半时辰後,管家发现他悬於正梁,脚下翻倒的官帽里留着一封血书:「臣力已竭,唯以死报国恩。」

    余下官员见状,齐聚府衙二堂。

    金名仁记得那时秋雨初降,檐水滴在青砖上嗒嗒作响,如更漏催命。

    最终,所有人整冠理袍,捧官印、兵符、户籍黄册,徒步至城门献降。

    不投降又能怎样?

    难道真的要为这个摇摇欲坠的朝廷殉葬?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新洲人占领东莱後,并未大开杀戒,也未纵兵抢掠。

    他们只是接管了府库、粮仓、武备,然後贴出告示:一切照旧,官员各司其职,百姓各安其业。

    但有三条新规:第一,协助新洲人维持秩序;第二,按时徵收赋税并上缴府库;第三,不得私自联络汉城或其他各道郡县。

    当时许多人都以为,新洲人在抢了一把後,待不了多久便会撤离,就像前几年那样,他们袭扰沿海,掠了财物和人口就走,从不长期占据。

    然而,万万没想到,他们在攻占东莱後,便赖着不走了。

    他们强征民夫扩建海港,石砌码头延伸入海,在虎岩山筑棱堡炮台,黑洞洞的炮口俯瞰全城。

    更将城外驿馆改建营房,俨然长驻之势。

    今岁夏税秋粮,新洲「民政官」径直下发征额:除朝廷正赋外,另加征「协防粮」、「港务捐」。

    粮车先运往拓殖仓过秤,而後径直押往码头。

    有官员嗫嚅「此乃解送王仓之粮」,被当众鞭笞二十,革职羁押。

    消息传开,再无人敢言。

    新洲人的粮船往来不绝。

    除东莱本府外,传言他们在统营、固城一带亦设卡征粮,甚至渡海至全罗道、忠清道采买。

    有商贾透露,新洲人开出的米价高出市价两成,世家大族暗中售粮者不在少数。

    「大人,前面就是码头了。」一名亲兵的声音将金名仁从回忆中拉回。

    他擡头望去,官道已经走到尽头,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码头区。

    原本这里只是个小渔港,只有几座简陋的木栈桥。

    但新洲人来了之後,徵调民壮,大兴土木,如今已建成三座石砌码头泊位,每座都可供大船停靠。

    码头後方,是新建的仓库区,一排排砖石结构的仓房整齐排列,屋顶铺着瓦片,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更引人注目的,是码头旁停泊的船只。

    一艘新洲炮船赫然在列,船身高大,桅杆耸立,侧舷的炮窗闭合着,但其中却隐藏着毁天灭地的火炮。

    旁边还有几艘运输船,船型较胖,此刻正有苦力在装船,一袋袋粮包被扛上跳板,一点一点地运进船舱。

    但让金名仁眼皮一跳的,是另一艘刚刚靠泊停驻的船。

    那船型与新洲船不同,更接近倭国的关船,船头高翘,船身漆成黑色,船帆上绘着家纹一是五七桐纹,金名仁认得,那是对马宗氏的家徽。

    船板放下,一队队武士正从船上走下。

    他们穿着轻衣,头戴阵笠,腰佩太刀,足蹬草鞋。

    人数约有一百余人,队列严整,鸦雀无声,只有衣襟摩擦的窸窣声和木屐踩踏石板的嗒嗒声。

    倭人!

    还是战兵!

    新洲人什麽时候引来这麽多倭人?

    金名仁心中警铃大作。

    朝鲜王国与倭国的关系向来复杂,壬辰倭乱才过去不到五十年,那场惨烈的战争让朝鲜半岛满目疮痍,至今仍有余痛。

    虽然近年来日朝之间有贸易往来,也有通信使节互访,但朝鲜上下对日本仍抱有深深的警惕。

    而现在,新洲人竟然把倭国武士带到了朝鲜的土地上。

    他们想做什麽?

    难道要对朝鲜内陆动手了?

    还是说,新洲人的野心不止於朝鲜,还想染指倭国?

    「大人————」亲兵也看到了那些武士,声音有些发颤。

    「勿慌。」金名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按计划交接粮食,其他事,勿要多问,勿要多看。」

    车队驶入码头区。

    新洲士兵早已在此等候。

    他们穿着青灰色号衣,端着火枪,虎视眈眈。

    带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军官,身材壮硕,皮肤黝黑,像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

    金名仁记得他姓陈,是新洲驻东莱的军事主官,军衔是「上尉」一—嗯,一个新洲人的军阶,相当於朝鲜的百户。

    「金大人,准时。」这位陈上尉的操着一口大明山东话,手里拿着一本帐簿,和身後一名文书模样的人低声说了几句,然後走上前来。

    「陈大人。」金名仁下马,拱手行礼,「一千五百石稻米,已悉数运到。这是帐目,请大人过目。」

    陈存信接过帐簿,粗粗扫了一眼,点点头:「开始交接吧。刘文书,你带人去点数、验货。」

    那名刘文书应了一声,带着几名新洲士兵和朝鲜通译,走向粮车。

    他们随机抽查了几车,割开麻袋,抓起一把稻米仔细查看成色,又用特制的秤重新过磅。

    全程刻板如操典,朝鲜夫子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喘。

    金名仁在一旁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粮食,是东莱百姓辛苦一年种出来的,现在却要被运走,去养活新洲人收拢的大明移民。

    而他,作为朝鲜官员,不仅不能保护百姓的粮食,还要亲自押运,亲手交给占领者。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屈辱!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艘倭国关船。

    武士们已经下了船,正在码头上列队。

    有个脸上有刀疤的倭国武士首领,正在对新洲军官说什麽,手势很大,似乎在争论。

    新洲军官则显得很平静,不时摇头,或者摊手,表示不同意。

    他们在争论什麽?

    金名仁听得不是很真切,但能感觉到气氛有些紧张。

    「金佥使。」那名刘文书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粮食数目没错,这是收据。」

    刘文生递过一张纸,上面用汉字写着收到稻谷一千五百石,落款是新洲北瀛拓殖区东莱联络处,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一印章的形状很奇怪,不是朝鲜官员常用的方形或圆形,而是一个五角星。

    金名仁双手接过,小心折好放,进袖袋里。

    这张纸对东莱府官员而言,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只是走个形式罢了。

    「刘先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那艘倭船————是来做生意的吗?」

    刘文书看了他一眼,很是不悦地说道:「金佥使,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金名仁心中一凛,连忙低头:「是,下官多嘴了。」

    「粮食交接完毕,你们可以回去了。」刘文书摆摆手,转身走向仓库,不再理会他。

    金名仁僵在原地,目光掠过那些倭国武士,掠过新洲士兵冰冷的火枪,最後落在海面铅灰色的波涛上。

    新洲人、倭人、北边虎视眈眈的东江镇、汉城与安东对峙的两位「国君」————

    朝鲜如浪中扁舟,而自己这等微末小吏,不过是桅杆上的一片碎帆,除了随风颠簸,还能如何?

    恐怕只能随波逐流,在夹缝中艰难求生罢了。

    他叹了口气,翻身上马,对几名军官下令:「————回城。」

    队伍掉头,离开码头。

    车轮声再次响起,但这次听起来更加沉重,仿佛载着的不是空车,而是整个朝鲜的颓败和无奈。

    码头上,新洲军官和倭国武士的争论似乎结束了。

    双方似乎达成了某种妥协,倭国武士首领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对新洲军官肃然鞠躬。

    新洲军官还礼,然後招手叫来一个士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两名士兵擡出一口木箱。

    箱盖开启的刹那,阳光下闪过金属冷光。

    是火统?

    还是银锭?

    他猛地扭回头,催马疾行。

    不该看,不该知。

    在这乱世夹缝中,无知或许是唯一的护身符。

    一阵秋风吹来,卷起尘土扑向车队。

    粮袋残留的稻壳被风扬起,纷扬如雪,落在朝鲜士兵破旧的号衣上,落在夫子佝偻的肩头,也落在金名仁的官袍前襟。

    这个世道,什麽时候是个头呀!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wuliuxs.com。五柳小说小说手机版阅读网址:m.wuli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