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今朝收尽盘中子，静看孤棋怎脱身

    哈勒嘴唇反复开合，半晌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映着身后那一万平陵骑奔腾而下的身影，坡下传来连片铁甲碰撞轰鸣，马蹄踏震大地，脚下泥土微微发颤

    苏承锦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哈勒，是不是以为自己的差事已经办完了？”

    哈勒的身体一僵，这回终于挤出了声音。

    “王……王爷……”

    苏承锦没有接他的话，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了一眼远处那片尘土冲天的战场方向，又收回来，重新落在哈勒脸上。

    “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哈勒的眼神开始飘，额头上那根青布带子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勒出一道深痕。

    “百里琼瑶这个人，你多少听说过她的名头。”

    “一个在草原上长大、从小跟着百里元治读兵书的女人，被自己人背叛、被流放、带着残兵投了南朝，活到现在还没死。”

    他顿了一下。

    “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凭什么听你一面之词，就大摇大摆地带着六千骑闯进斛罗部？”

    哈勒的脸色彻底白了。

    苏承锦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扯了一下。

    “你在青狼部跪下去的时候，演得挺好，连赤扈都没挑出毛病。”

    哈勒的膝盖开始发软，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又被自己的马缰绳拽住了。

    “可你忘了一件事。”

    苏承锦的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给百里琼瑶指路的时候，太主动了。”

    哈勒的嘴唇哆嗦起来。

    “一个被六千铁骑逼到跟前才投降的族长，跪下去不到半炷香，就主动掏出一张羊皮地图，把附近所有部落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还特意告诉她斛罗部的族长性子硬、不会降。”

    苏承锦歪了一下头。

    “你太急了。”

    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哈勒的身子晃了一下。

    “一个真心投降的人，不会这么急，他会犹豫，会心疼自己的牛羊，会问归顺之后草场怎么分、族人怎么安置，会拖拖拉拉磨上好几天。”

    苏承锦的目光重新落在哈勒脸上，不急不缓地往下说。

    “可你什么都顾不上，地图掏得比谁都快，方向指得比谁都准，就怕她不去斛罗部。”

    苏承锦看着他，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更像是一种失望。

    “你大概还想着，来接收降卒的军队不会是什么大军，撑死几百人，到时候你往草原深处一钻，谁也找不着你。”

    哈勒的眼眶红了，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后悔了，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了声音。

    “王爷……王爷饶命……小人是被逼的……王庭那边……”

    “百里元治许给你什么，我没有兴趣。”

    苏承锦打断了他，哈勒的嘴僵在半张的状态，又没了动静。

    苏承锦看着他，嘴角扯了扯。

    “哈勒，你本来不用死的。”

    “可惜，你这种蠢人都能想到的事情，我会想不到？”

    哈勒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苏承锦已经不再看他，将目光移向前方，一万平陵骑已经全部冲下了坡面，铁甲的洪流绕过矮坡，朝着战场方向倾泻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

    “丁余。”

    身后传来一声应答。

    “送他上路。”

    丁余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径直走到哈勒跟前，右手按在腰间安北刀的刀柄上，五指收紧。

    望见出鞘的长刀，哈勒浑身脱力，双膝重重磕在泥土上，双手扒住地面苦苦求饶。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小人还有用！小人知道王庭在草原西面还有……”

    安北刀出鞘的声音很轻，刀身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丁余一手抓住哈勒的脑袋，将他的头往后一扳，露出脖颈，刀锋没有犹豫，划过去的时候没有一丝阻碍。

    哈勒的声音断了，喉管里发出一阵咕噜声，血从刀口处涌出来，泼在草地上，把枯草染成血色。

    丁余松开手，哈勒的身子往前栽倒，摔在地面溅起一小片尘土，随即丁余弯腰捡起哈勒的脑袋，随手扔到一旁，脑袋滚了两圈，停在一丛枯草边上，眼睛还睁着。

    他抽出腰间的布巾，将安北刀上的血迹擦干净，刀入鞘，发出一声轻响，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赵杰在旁边看着，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朝丁余打了个手势。

    丁余点头，朝身后的亲卫营做了几个手语动作，八百亲卫营中散出几十骑，分成数股，朝四周散开，在坡顶方圆一里内布下了警戒线。

    苏承锦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哈勒的尸体一眼，诸葛凡站在他身侧，手里还拿着那支观虚镜，镜筒对准战场方向，看了一阵，放下来。

    “殿下倒是如了心意。”

    苏承锦双手拢进袖子里，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尘土上，平陵骑的旗帜已经快要抵达战场边缘了。

    “百里元治不会这么简单地撤回白登山。”

    诸葛凡将观虚镜收好，挂在腰侧，走到苏承锦身边，两人并辔而立。

    “南线的招数已经用尽了，端木察死了，一万赤勒骑全军覆没，辎重线那边赵无疆已经补好了漏洞，再派人来袭扰不过是送命。”

    苏承锦点了一下头。

    “所以剩下的招数，只能在前面。”

    诸葛凡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殿下是说他撤军的时候没有带走沿途部落这件事？”

    “对。”苏承锦的语气不急不缓，“他带着大军后撤，倘若同时将各部族带上，哪怕影响行军速度，也没什么大碍，那些老人孩子走不快，可他的骑兵又不缺马，分出几百骑护送部族北迁，耽误不了多少时辰。”

    诸葛凡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战场。

    “可他没有。”

    “是啊。”苏承锦的目光从战场上收回来，落在诸葛凡脸上，“他不仅没有带走部落，连个口信都没给各部族留足。”

    “哈勒说百里元治数日前便传信让各部族自行北迁，这话谁知道是真是假。”

    诸葛凡的眼睛动了一下，嘴角露出笑容。

    “没准不是传信后撤，而是留下做棋子也说不准。”

    “的确。”苏承锦扯了扯嘴角，“百里元治猜到我会派百里琼瑶去收服部落，他也知道百里琼瑶打着公主旗号，草原上的小部落见了她天然矮三分，收服的速度会很快。”

    诸葛凡沉默了一息，随即笑了。

    “所以他是想杀百里琼瑶？只要百里琼瑶一死，怀顺军即便不散，战力也大不如前。”

    “嗯。”苏承锦点了点头，“抛开怀顺军，百里琼瑶一死，后续咱们借不了百里琼瑶的名头，草原各部的反抗只会更大。”

    诸葛凡笑容淡了些许，偏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哈勒那具无头的尸体，目光平静。

    “哈勒投降之后主动献图、指路，这一环扣一环，做得倒是滴水不漏。”他收回目光，看向苏承锦，“可惜啊。”

    苏承锦笑着接上他的话。

    “可惜哈勒自作聪明，想要提前将百里琼瑶引入伏击圈，倒是给了我们一个准确位置。”

    诸葛凡笑了一声，那笑声被风吹散了。

    “殿下，话说回来，就算没有哈勒的自作聪明，此局也是你赢。”

    苏承锦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百里元治算准了百里琼瑶会去收服部落，也算准了她会带精骑前去，可他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情？”

    苏承锦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意味。

    诸葛凡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他算漏了殿下会带着大规模骑军吊在百里琼瑶身后，用来接受降卒。”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接话，目光重新落在战场上。

    平陵骑的旗帜已经逼近战场边缘了，铁甲洪流绕过矮坡，分成两股，从侧翼袭杀而去，迟临骑在最前面，镔铁长棍横在马背上，人已经看不清了，但那股冲势已经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

    诸葛凡也看了一眼战场方向，随即收回目光。

    “殿下，还有一件事。”

    “说。”

    “那青狼部的族群怎么安排？”

    苏承锦的视线没有离开战场方向，平陵骑的前锋已经切入战场侧翼，铁甲在日光下闪成一片白芒，迟临的镔铁长棍举起来了。

    “不必处理。”

    诸葛凡偏过头看他。

    “按照老方法，遣返胶州。”

    “哈勒是哈勒，与族群无关。”

    诸葛凡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战场上，平陵骑已经全部冲入战场了，黑色从侧翼切入，将赤色的阵型拦腰截断，喊杀声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些许。

    苏承锦在坡上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安静地看着。

    诸葛凡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打扰。

    过了好一阵，苏承锦才开口，声音被风送出来。

    “百里元治。”

    诸葛凡转过头来，看着他的侧脸，苏承锦的目光穿过战场，穿过那些厮杀的人马和扬起的尘土，落在更远的北方，落在那片看不见尽头的草原深处。

    “一直都是你在落子布局。”

    风从北面灌过来，吹得苏承锦的衣摆猎猎作响。

    “那今日，你该如何破局呢？”

    这句话说完，坡顶上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战场的厮杀声在空气里交织。

    诸葛凡没有接话，只是拢了拢袖子，目光落在北面那片空旷的天际线上，嘴角弯了一下，随即又收了回去。

    苏承锦站在坡顶，一动不动，看着那片烟尘，看着那些旗帜，看着这场他亲手布下的局，一寸一寸地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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