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帐中独抚残琴木,乱捻丝弦刺耳吟
小说:梁朝九皇子作者:骓上雪字数:5986更新时间 : 2026-06-23 20:1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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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狼部的营地在草原族群中不算大,三千余顶毡帐沿干涸河道零散铺开,疏密无序,杂乱散落。
帐篷是草原常见的毡布样式,羊毛擀实了搭在木架子上,风一吹就鼓起来,拍着架子啪啪响。
苏承锦掀开一顶帐篷的门帘往里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地上铺着半旧的羊皮褥子,角落搁着一只铜壶,他又掀了旁边一顶,这顶稍大些,中间有个熄了火的火塘,三脚架上还吊着一口小铁锅,锅里剩了半锅凝结的奶白色的东西。
他放下门帘,往营地深处走了几步,又掀了一顶。
这顶帐篷里挂着几张弓,弓弦都卸了,弓臂上裂纹纵横,一看就是许久没用过的老货,地上散着几支箭杆。
他俯身拾起一支箭,拇指摩挲去箭镞上的锈迹,随即抬手丢回地面。
营地里的牧民已经被集中看管起来了,青狼部的青壮被抽走,剩下的多是老弱妇孺,蹲在帐篷外面,缩着肩膀,看着来往的安北军士卒不敢说话,几个孩子抬起头,被大人一把拽回去,按着身子不让小孩子动弹。
苏承锦沿帐篷之间的空地往北走,走到营地边缘停住脚,北面是空旷的草甸,草色已经发黄,风从北面吹过来,吹着衣袍作响,远处天际线平平整整,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身后响起脚步声。
“殿下,信件已让信隼送出。”
苏承锦没回头,诸葛凡走到他身侧站定,鬓角被风卷起来,他用手压了压。
“嗯。”苏承锦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北面天际线上,“小凡,你以前来过草原吗?”
诸葛凡扯了扯嘴角。
“我哪里来过,我和老赵第一次来关北的时候,闵会那个家伙正坐在戌城将军府里饮酒作乐,歌姬舞女满堂。”
“草原?能看见玉枣关都算是幸事了。”
苏承锦笑了一声。
“那时候闵会还不知道他是最后一个在将军府里喝酒的戌城守将。”
诸葛凡也笑了一下,没接话。
风灌进两人衣袍里,吹得猎猎作响,苏承锦拢了拢袖子,转身往营地里面走,诸葛凡跟在身侧,两人沿帐篷之间的空地慢慢走着,脚下踩着干草和碎羊粪,发出细碎的声响。
“对了,通知下去,今日天色已晚,就地扎营。”
“等老吕和辎重队一起到了,让辎重队把战利品和族群一起押回胶州。”
诸葛凡点了点头,随即笑了笑。
“长庚估计晚上就到了。”
“你让他带着怀顺军还有青狼部族吊在后面,他心里怨气可不小,铁桓卫两千人,从头到尾连敌人的面都没照上,全在后面看辎重。”
苏承锦笑了笑。
“小打小闹,还用不上他动手,等到白登山,才是他和铁桓卫登场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
“只不过,百里元治真要在白登山决战的话,届时还得注意,他手里定有能针对铁桓卫的办法。”
诸葛凡收了笑容,看了他一眼。
“殿下是担心……”
苏承锦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
“逐鬼关一战,铁桓卫正面碾了赤勒骑,百里元治既然知晓了铁桓卫的存在,就不可能不想对策。”
诸葛凡沉默了两息。
“那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苏承锦没回答,脚步停在了一顶稍大的帐篷前,门帘半卷着,里面传出风灌进去的呜呜声,他伸手把门帘掀开,探头看了看,里面空着,角落搁着一把马头琴,琴杆上漆皮剥落了大半。
“到时候再说。”他松开门帘,转过身来,“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诸葛凡没再追问,点了点头。
两人正要继续走,营地南面传来马蹄声和脚步声,丁余和赵杰一前一后走过来,中间架着一个人,那人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膝盖弯着,几乎是被两人拖着走的,脚尖在草地上犁出两道浅沟。
他的头发散了,脸上糊着血和泥土,左脸肿了半边,右眼角也裂了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衣袍前襟撕开了,露出里面的皮甲,皮甲上几道刀痕,最深的一道从左肩划到右肋,里面的肉翻着。
丁余和赵杰架着他走到苏承锦面前,丁余松开一只手,抱拳行礼。
“殿下,斛罗阿勒说是有话要说,我不敢擅自做主。”
斛罗阿勒原本垂着脑袋,听见 “殿下” 二字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望向苏承锦。
他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脸上,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两下,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
“尊敬的南朝王爷!小的有话要说!”
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哭腔,几个字粘在一起,含混不清。
苏承锦闻声回过头,看了一眼丁余。
“无碍。”
说完,看都没看斛罗阿勒一眼,转身掀开门帘,钻进了那顶帐篷。
斛罗阿勒跪在地上,看着那道落下的门帘,嘴巴张着,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丁余看了赵杰一眼,赵杰微微点头,两人同时弯腰,一人架住斛罗阿勒一条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诸葛凡站在一旁,瞥了斛罗阿勒一眼。
“带进去吧,听听他有何话要讲。”
丁余和赵杰架着斛罗阿勒走到帐篷门口,丁余先掀开门帘,赵杰把斛罗阿勒往里一推,斛罗阿勒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地上,又跪了下去,丁余和赵杰跟进去,分列两侧站定,手按刀柄。
诸葛凡紧随其后,弯腰钻进帐篷,在侧面找了个位置站定。
帐篷里光线昏暗,只有门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日光,照在地面的羊皮褥子上。
苏承锦坐在主位上,主位其实就是一张铺着狼皮的木椅子,椅背上搭着一张羊皮,他手里正摆弄着那把马头琴,左手扶着琴杆,右手拿着琴弓,嘴里嘀咕着什么,把琴弓在弦上拉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
他皱了皱眉,把琴杆转了个方向,又拉了一下,这次更难听了,吱呀吱呀的,跟杀鸡差不多。
斛罗阿勒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压得很低。
“王爷,我知道其余部落的位置,我可以为您引路!”
苏承锦看都没看他,继续摆弄着马头琴,把琴弓在手里掂了掂。
“不用你,我依旧可以找到其他部落,这个理由救不了你的命。”
他的语气很随意,斛罗阿勒的肩膀抖了一下,额头在地面上蹭了蹭,抬起头来,脸上的血和土混在一起,糊住了半边脸。
“我可以为您去劝说各部族投降南朝!”
诸葛凡站在侧面,闻言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承锦也是扯了扯嘴角,手里的琴弓在弦上划了一下,又发出一声难听的嘎吱。
“我有百里琼瑶,需要你一个部落族长替我劝说其他部族?”
斛罗阿勒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还想说什么,苏承锦拿起一旁的琴弓,在半空中挥了一下,打断了他。
“斛罗阿勒,你这些理由打动不了我,若是没有其他的理由,便不必再说。”
说完,他把琴弓搁在椅子扶手上,低头去看琴杆上的弦,用指甲拨了一下,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丁余和赵杰上前一步,一人架住斛罗阿勒一条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往帐篷门口拖。
斛罗阿勒被拖着,脚尖又在地上犁出两道沟,他扭过头来,拼命开口。
“王爷!我知道百里元治的营地在哪儿!我知道他带了多少人!我知道他的部署!”
苏承锦低着头拨弦,没理他。
“王爷!百里元治在白登山设了伏!他有数万人!数万人全在白登山!”
苏承锦还是没理他,拨弦的手指没停。
“王爷!南朝王爷!我还有用!我可以......”
丁余一脚踹在他腿弯上,斛罗阿勒膝盖一软跪下去,话被打断了,赵杰从后面架住他的腋下把他提起来,两人架着他出了帐篷。
门帘落下,帐内安静了。
外面传来斛罗阿勒的声音,先是喊,然后是骂,骂得很难听,用草原话和南朝话交替着骂,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嘶吼。
苏承锦把琴弓夹到琴弦处,往外拉了一下,一声尖锐的嘎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难听,随即笑着看向诸葛凡。
“小凡,看见没有,气急败坏了。”
诸葛凡笑着摇了摇头,走到椅子旁边,看了一眼苏承锦手里的马头琴。
“殿下,这东西可不是这么拉的。”
苏承锦抬起头来。
“你会?”
诸葛凡咧了咧嘴。
“看我的。”
他伸手接过马头琴,在手里翻了个面,把琴杆架在肩膀上,琴弓捏在右手里,摆了个架势,苏承锦靠在椅背上,双手拢在袖子里,歪着头看他。
诸葛凡深吸一口气,拉了一弓,声音出来了,不是嘎吱,是嘎嘎吱吱,中间还夹着一声尖锐的走调,比苏承锦刚才拉的还难听三分。
苏承锦噗地笑出来。
“就这?”
诸葛凡脸不红心不跳,又拉了一弓,这次更离谱,弦差点被他拉断了,声音尖锐得不像话。
“许久不练,手生。”
“你何时练过?”苏承锦笑着摇头,“你连宫商角徵羽都分不清。”
“殿下不也分不清?”诸葛凡把琴杆从肩膀上放下来,“不过这东西声音倒是挺响,方才外面那位的骂声都被盖过去了。”
苏承锦接过马头琴,把琴杆竖在膝盖上,用琴弓又拉了一下,这次他拉得慢,弦发出的声音拖得很长,嗡嗡的,说不上好听,但至少不刺耳了。
“你看,慢一点就行了。”
诸葛凡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按住琴杆中段。
“不是这么按的,得按这儿。”他的手指按在弦的中段,苏承锦拉了一弓,声音变了,低沉了一些,但紧接着又走了调,发出一声怪响。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帐外北风反复吹胀毡帐,门帘不时掀起一线,落日余光顺着缝隙漏入,落在二人身上。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笑着摇头,诸葛凡坐在椅子扶手上,一手扶着琴杆一手拿着琴弓,两个人谁也拉不出一首完整的调子,但谁也不肯停,你拉一弓我拉一弓,帐内的难听声响此起彼伏。
外面巡逻经过的士卒听见帐内传出的动静,互相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
战场收拾完毕,暮色从东面压过来,天际线最后一抹赤红慢慢暗下去。
百里琼瑶策马走进营地,赤扈和朔兰翊跟在身后,营地里的安北军士卒正在扎营,帐篷一顶顶支起来,篝火也点上了,火光在暮色里跳,缴获的战马被圈在营地西侧的一片空地上,几名士卒看着,马匹挤在一起打转,偶尔嘶鸣一声。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迎上来的亲卫,往营地里面走了几步,正好看见丁余和赵杰从一顶帐篷里出来,中间架着斛罗阿勒。
斛罗阿勒听见马蹄声和人声,抬起头来,看见了百里琼瑶,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挣开丁余的手,扑过来一把抱住百里琼瑶的大腿。
“公主!公主!救我!”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脸贴在百里琼瑶的靴子上。
“公主!我是斛罗阿勒!您小时候我还抱过您!公主!看在先王的份上,救我一命!”
百里琼瑶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没什么温度,抬起腿一甩,把斛罗阿勒甩开。
丁余和赵杰快步上前,一人架住一条胳膊把他提起来。
百里琼瑶没再看他,转头看向丁余。
“王爷呢?”
丁余朝身后的帐篷瞥了瞥头。
“帐里。”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抬脚往帐篷方向走。
斛罗阿勒被架着,看着百里琼瑶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乞求变成了扭曲,他张开嘴,声音又尖又厉。
“百里琼瑶!你就是这么对待当年跟你母亲一起打天下的老人吗!”
百里琼瑶的脚步没停。
“百里琼瑶!日后你有何颜面见先王!”
百里琼瑶的脚步还是没停。
“百里琼瑶!你认贼作父!替南朝人杀自己族人!你算什么百里氏的后人!你算什么公主!”
斛罗阿勒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在营地里面回荡,扎营的士卒们停下手里的活,扭头看过来,目光落在斛罗阿勒身上,又落在百里琼瑶的背影上。
赤扈的手按上了刀柄,朔兰翊也皱起了眉头,两人同时看向百里琼瑶。
百里琼瑶没回头,甚至连走路的节奏都没变,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被火光映出一道轮廓,腰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踩在干草上沙沙响。
斛罗阿勒还在骂,声音已经劈了,从嘶吼变成了哀嚎,混着哭腔和喘息,骂的什么已经听不太清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百里琼瑶”四个字在营地里面来回撞。
丁余和赵杰架着他往营地外面走,越走越远,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营地里的士卒们收回目光,继续扎营,篝火噼啪响着,火光在帐篷上跳动。
百里琼瑶走到苏承锦所在的那顶帐篷前,脚步停了下来。
帐内传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紧接着又是一声,比第一声更难听,然后是两个人的笑声,一个低沉一些,一个清朗一些,中间夹着几句互相嘲讽的话。
“小凡,你这弓拉得跟杀猪似的。”
“殿下也好不到哪儿去,方才那声比我的还难听。”
“胡说,我那声至少还在调上。”
“什么调?谁家的调长这样?”
又是一声嘎吱,这次是两个人同时拉的,声音叠在一起,难听得令人发指,然后是更响的笑声。
百里琼瑶站在帐外,听着里面的动静,火光从门帘缝隙里透出来,映在她的靴尖上,她扯了扯嘴角,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
“还是等会再来吧。”
她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顶帐篷,门帘被风掀起一角,里面的火光和笑声一起漏出来。
她站了两息,收回目光,迈步走开了。
暮色彻底压下来,营地里的篝火越烧越旺,火光把帐篷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巡逻的骑兵在营地外围走动,马蹄声和篝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偶尔传来几声战马的嘶鸣。
帐内,两个分不清宫商角徵羽的人还在轮流拉着那把马头琴,难听的声响一阵一阵地传出来,在夜色里飘散。
草原八月,夜风从北面吹过来,把那难听的琴声吹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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