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科学院的暖气
小说:重生东京:从华族千金到世界财阀作者:千早凛奈字数:6408更新时间 : 2026-06-21 08:0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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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〇年十一月十八日,星期日。
上午九点零三分,科兹洛夫准时出现在饭店门廊。
他今天换了一件大衣。还是深蓝色,但比昨天那件新一些,肩线没有塌。
车队沿着莫斯科河南岸走了二十分钟。
科兹洛夫全程都在讲话。
说的是苏联科学院的历史沿革,说的是科学院在国防与民用两条线上的贡献,说的是“苏联人民对科学事业的热忱是无法用数字来衡量的”——
修一端着饭店备的热茶,点头,说“了不起”,说“令人敬佩”,说“日苏两国在科学领域的交流前景无疑是广阔的”。
科兹洛夫每隔几句就会停顿一下,让随行联络员翻译,再继续讲。
皋月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偶尔在合适的地方微颔首。
她没有说话。
窗外的街道在晨灰里铺开。这个点,路上的行人多了一些。
有人捧着一只纸袋,走路很快,像是在赶什么截止时间。有人牵着一条猎狗,狗的关节很突出,腰腹收得很深。
皋月把视线收回来。
……
苏联科学院计算中心的大楼在一条相对偏僻的街道尽头。
车队停在一栋灰白色的楼前时,雪已经停了。
建筑本身看上去并不寒酸。
它有宽大的正门,厚重的石材外墙,门楣上方还嵌着一块牌面已经有些发暗的金属牌。
但走进去之后,冷意并没有立刻消失。
楼道里很冷。
与皋月他们下榻的外宾饭店不同,这里的暖气只能算得上是“微温”。
“呼呼——这里怎么这么冷呐……明明昨晚我都被热醒过几次的说。”
艾米跟在皋月一旁,微微缩着肩,小声地说道。
“可能……是需要‘集中力量办大事’吧?”
“科学院的优先级大概是比我们的外宾饭店低的。”
皋月没有回头,轻声说着。
“跟上了哦,这里是你最感兴趣的部分了。”
“嗯嗯!我早就听说过,苏联的数学是世界一流的!”
艾米小跑着跟上了队伍。
“西园寺阁下,欢迎,欢迎。”
来接待的是计算中心副主任。
他姓别洛夫,四十七八岁的年纪,头发向后梳得很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细框眼镜。
身上的旧西装明显是经过熨烫的,肩线服帖,领带打得十分端正。
只是袖口磨损得厉害。
左边袖口的布料已经泛白,右边还有一小段线头露出来。他说话时会下意识地把手往身侧收,像是担心别人看见。
修一上前一步,和他握手。
“别洛夫副主任,今日承蒙接待。”
科兹洛夫站在两人之间,笑容熟练地担任翻译。
“计算中心非常重视此次访问。”别洛夫副主任用俄语说道,“我们长期致力于数值计算、科学工程模拟与国际学术交流。”
“近三年来,中心共参与六项国际合作项目,发表论文二十九篇,研究人员曾赴华沙、布拉格、东柏林参加会议……”
科兹洛夫翻译得很稳。
修一点头,语气温和。
“贵中心成果丰硕,令人敬佩。”
皋月站在父亲身侧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是乖巧又不抢话的笑意。
她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
实际上,视线已经从别洛夫副主任的袖口移到了走廊另一侧。
第一间办公室亮着灯,里面有三个人。一名年长研究员伏在桌前写东西,旁边有两名年轻人,正在共用一台终端。
第二间门关着,玻璃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设备维护”。屋里没有灯。
第三间开着半扇门,里面的书架空了一半,桌面上放着两只纸箱,像是有人刚搬走,又像是一直没有人回来。
公告栏在楼梯口旁边。
皋月经过时,脚步没有停,眼睛却把上面的几张纸扫了一遍。
《一九九〇年第四季度耗材配给调整通知》
《部分设备转入封存状态的临时清单》
《青年研究员宿舍分配复核》
还有一张边角卷起的人员调动公示。
她看见了几个名字后面标着“外派”“进修”“待定”。
待定。
皋月的睫毛垂了一下。
艾米抱着她的工具袋,起初还有些懒洋洋。
她的目光在墙皮、暖气片、木门把手之间转来转去,最后落到一台推车上的旧打印机。
“皋月酱……”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
“这里的设备,感觉比东大那边还要老好多。”
“我还以为东大的机器已经够老的了……”
皋月没有回头。
“嗯。”
“这些机器跑仿真,会跑到明年吧……”
“他们可是用着这些机器,就让苏联能和美国抗衡的呢。”
艾米眨了一下眼。
她抬头看向前方。
走廊尽头的双开门被推开,里面传来低沉的风扇声。
机房到了。
……
机房比走廊暖一些。
也只是暖一些。
几排机柜沿墙排列,灰色、米色和浅绿混在一起,外壳上贴着编号。
部分铭牌已经磨损,但仍能看清生产年份——一九八一,一九八三,一九八五。
最新的一台,铭牌是一九八七年。
皋月的目光顺着下一排机柜扫过去。
之后就没有了。
一九八七……一九八五戈尔巴乔夫上台后,设备就得不到更新了吗?
艾米一进来,眉毛就动了动。
她刚要开口,视线却停在了机柜后方。
线缆。
那些旧机器本身并不出奇,可线缆走得非常干净。
不是“漂亮”的干净。
是那种经过无数次拔插、改造、替换之后,仍然被人用最少材料维持住秩序的干净。
每一束线都有好好地用布带扎好,标签是手写的,字迹有不同的人写出来的痕迹,但格式一致。
冷热风向被人为分开,几台散热最差的设备被移到了靠近窗侧的位置,窗框下方甚至加装了一块自制挡板,把冷空气引向机柜背面。
这些老古董们有在被好好地爱惜着。
艾米的表情慢慢变了。
“……咦。”
皋月看了她一眼。
“怎么?”
“这些人很会过日子。”
艾米小声说。
皋月忍不住笑了一下。
“在机房里,这算夸奖吗?”
“算。”艾米盯着那排线缆,“很高的夸奖。”
别洛夫副主任已经站到了机房前方。
“接下来,我们安排三位研究员,为各位介绍中心近期的研究方向。”
科兹洛夫翻译完,补了一句。
“都是中心很有经验的同志。”
第一位研究员是五十多岁的老教授。
他姓彼得罗夫,头发花白,穿一件深棕色毛衣,外面套着旧呢外套。
介绍内容是传统数值计算,偏微分方程求解、流体模拟、工程材料受力分析。
他说得中规中矩。
黑板上的公式写得很稳,每一个结论都有出处,每一组数据都被压在允许展示的范围内。
修一听不懂细节,却听得出这人很老派。
所以他在对方讲完后,微笑着说:
“您这样扎实的研究,是任何国家科学体系都需要的根基。”
彼得罗夫教授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一位日本华族会说出这种话。
随后,他微微欠身。
“Спасибо.(谢谢。)”
第二位是一名四十出头的女性研究员。
娜塔莉娅·米哈伊洛夫娜。
她穿着深灰色套裙,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拿着几页打字稿。
她做的是通信协议方面的理论工作。
她说话很有条理,或者说,过于有条理了。
每一段都像是提前划过范围,语速不快,重点也清楚。
“在分布式节点之间,我们主要研究高容错环境下的消息确认机制,以及在不稳定物理链路中的冗余编码方案……”
科兹洛夫翻译得有些吃力。
艾米原本只是听着。
听到某个词时,她忽然抬起头。
娜塔莉娅说到一半,停了不到半秒。
那半秒很短。
短到修一只当她是在换气。
皋月却看见了。
娜塔莉娅的目光从打字稿上移开,落到了黑板旁边一张没有展示的图纸卷筒上。她似乎想补一句什么,可别洛夫副主任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于是她继续念稿。
“……以上即为目前可以介绍的阶段性成果。”
可以介绍。
皋月把这个词放进心里。
第三位研究员最后才出来。
阿列克谢·奥尔洛夫。
三十多岁,身材偏瘦,头发有点乱,眼睛下方带着浅浅的黑影。
他穿的毛衣袖口卷了起来,手指上有墨水痕迹。
与前两位相比,他上台时没有那么多仪式感,像是刚从另一个房间被叫过来,临时完成一项必须履行的任务。
别洛夫副主任介绍他时,语气也简短了许多。
“奥尔洛夫同志负责网络模拟与并行计算调度方面的一些应用工作,现在请他进行一个标准演示。”
应用工作。
皋月多留意了一些。
奥尔洛夫坐到一台旧终端前,敲了几行命令。
屏幕上出现绿色字符,程序开始运行。
起初,艾米只是礼貌地看着。
十秒后,她的眼神定住了。
二十秒后,她往前凑了一点。
三十秒后,她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本纸质笔记本,又摸出铅笔,开始飞快地写。
皋月站在她旁边,看不懂那些输出参数。
但她能看懂艾米。
艾米平时看到无聊设备时,嘴角会稍微往下压,手指会去摸工具袋里的螺丝刀。看到有意思的东西时,她会忘记自己在什么地方。
现在她忘了眨眼。
终端屏幕上,任务被切成若干片段,在不同节点间分配、回收、再分配。
机器很旧。
可响应速度不对。
艾米低声嘀咕。
“这不可能……”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词,又划掉。
“也不对……”
奥尔洛夫的演示结束,正准备起身。
“EXCUSe me.”
艾米忽然用英语开口叫住了他。
“YOUr bOttleneCk iS nOt COmpUtatiOn. Where iS the latenCy? TranSpOrt layer, Or SChedUling qUeUe?(计算并不是你的瓶颈。真正的延迟在哪里?是在传输层,还是卡在调度队列里?)”
机房里安静了一下。
奥尔洛夫愣住了。
他看向别洛夫副主任。
别洛夫正在同修一说话,科兹洛夫也在翻译,没有注意这边。
奥尔洛夫迟疑了一瞬,随即用英语回答。
“Neither.(都不是。)PhySiCal link iS SlOW, yeS, bUt the real delay iS SynChrOniZatiOn barrier.(物理链路确实很慢,没错,但真正的延迟来自同步屏障。)We avOid glObal barrier When taSk graph allOWS partial Ordering.(当任务图允许部分排序时,我们会避免全局屏障。)”
艾米的眼睛亮了。
“Then yOU are nOt dOing Simple batCh SChedUling.(那你们做的就不是简单的批量调度。)YOU have dependenCy prediCtiOn?(你们有依赖预测?)”
“NOt prediCtiOn.(不是预测。)COnServative eStimatiOn.(是保守估计。)If dependenCy graph iS SparSe, We pre-allOCate WindOW.(如果依赖图是稀疏的,我们会预先分配窗口。)”
“WindOW SiZe?(窗口大小呢?)”
“DynamiC.(动态调整。)BaSed On failUre rate and meSSage aCknOWledgement.(根据失败率和消息确认来决定。)”
“YOUr aCknOWledgement iS tOO eXpenSive.(你们的确认机制开销太高了。)”
“We COmpreSS it.(我们会压缩它。)”
“HOW?(怎么压缩?)”
奥尔洛夫停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反问:
“If yOUr nOdeS fail Silently, dO yOU trUSt timeOUt, Or redUndant WitneSS?(如果你的节点静默失效,你会相信超时机制,还是冗余见证?)”
艾米的铅笔停在纸上。
她抬头看他。
两个人之间像忽然多了一条别人看不见的窄桥。
“DependS On COSt Of falSe pOSitive.(取决于误报的成本。)”
奥尔洛夫笑了一下。
那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露出近似真实的表情。
“GOOd anSWer.(回答得很好。)”
艾米也笑了。
“当然啦。”
她刚想继续问,别洛夫副主任已经转过身,向这边走过来。
“时间差不多了。”
“接下来还有资料室参观。”
奥尔洛夫闭上嘴。
艾米也把笔记本往怀里一收,乖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皋月看了看别洛夫,又看了看奥尔洛夫。
从那个主任的态度来看,他并没有十分受到重视,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被边缘化的人。
当然,这并不能说明他是被完全埋没的人。
能被带到这里,说明至少有人知道他有用。
只是这个体系习惯于把价值写在另一种表格上——设备、编制、项目级别、上级批示、可展示的成果。
一台机器可以摆进展厅。
一套终端可以拍进汇报照片。
一份自动化管理系统的蓝图可以挂在墙上。
可应用工作不一样,它不够光鲜。
同步屏障减少了多少,消息确认压缩后节省了多少等待时间,任务图从全局阻塞变成部分有序之后,整套系统多活下来多少算力——这些东西没有漂亮的外壳,也很难被写成一句能让部长点头的话。
这个体系没有把自己的宝石放在橱窗里。
技术官僚的副作用已经让这个国家开始僵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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