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长安端阳 千里故音
小说:槐香漫时遇卿安作者:江亦凌字数:12916更新时间 : 2026-06-21 04:10:09
最新网址:www.wuliuxs.com
西安的端午,是被巷口艾草的清香气唤醒的。
端午假期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老巷子里就飘起了淡淡的粽叶香和艾草味。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插着新鲜的艾草和菖蒲,叶片上还沾着晨露,青碧鲜亮,据说能驱邪避灾。路边的小摊早早就摆了出来,竹筐里堆着绣得花花绿绿的香包,五彩线编的手绳堆得像小山,还有现包的粽子,冒着腾腾的热气,甜香混着咸香,飘得满巷都是。
江霖是被院子里老槐树的鸟鸣声叫醒的。他睁开眼,身边的心玥还在熟睡,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下,呼吸均匀。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窗。
一股混着艾草香和槐花香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清晨的凉意。巷子里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卖粽子的阿婆推着小车从门口经过,吆喝声慢悠悠的,带着浓重的西安口音:“粽子——蜜枣的、豆沙的、鲜肉的——”
江霖深吸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外地过端午节,还是在西安这样一座有历史底蕴的城市,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新鲜劲儿。以前在桑城,每年端午都是心玥和母亲一起包粽子,他在厨房里打下手,煮上一大锅,一家人围着桌子吃,热热闹闹的。今年虽然不在家,可身边有最爱的人,在哪都是节。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还在睡的妻女,轻手轻脚地走进卫生间洗漱。等他洗漱完出来,心玥也醒了,正坐在床边揉眼睛,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只慵懒的小猫。
“醒了?”江霖走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巷口有卖粽子的,我去买点回来?”
“不用,等下我们出去逛吧。”心玥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我听小雅说,今天回民街那边有端午市集,特别热闹,有卖香包、五彩绳的,还有赛龙舟的表演。我们带念念去逛逛吧。”
“好啊。”江霖笑着点头,“正好给念念买个香包挂着,避避邪。”
正说着,隔壁儿童房传来了念念的声音,小姑娘醒了,迷迷糊糊地喊:“妈妈——爸爸——”
“来了。”心玥应了一声,起身走进儿童房。
江霖跟在后面,就看到念念坐在床上,抱着小兔子玩偶,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看到爸爸妈妈进来,立刻露出了笑脸:“爸爸妈妈,早上好!”
“早上好,小宝贝。”江霖走过去,把她从床上抱起来,在她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今天是端午节,我们带你去逛市集,买好看的香包,好不好?”
“好!”念念立刻兴奋起来,搂着爸爸的脖子,“什么是端午节呀?”
“端午节呀,是我们国家的传统节日。”心玥一边给她找衣服,一边温柔地解释,“是为了纪念一位叫屈原的大诗人。这一天,大家会吃粽子,赛龙舟,挂艾草,还要戴香包和五彩绳,可热闹了。”
“屈原是谁呀?”念念歪着小脑袋,一脸好奇。
“屈原呀,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位好人,他很爱自己的国家。”江霖抱着女儿走到窗边,指着巷口的艾草,“你看,门口挂的那些草,就是艾草,端午节挂在门上,能保佑我们平平安安的。”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们也挂艾草好不好?”
“好呀,等下我们去买几株回来,挂在我们房间门口。”心玥笑着说,给她换上了一条淡绿色的小裙子,配上白色的小凉鞋,清爽又可爱。
一家三口收拾妥当,下楼的时候,小雅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几株艾草和一捆五彩绳,看到他们下来,笑着迎了上来:“醒啦?今天端午,我给你们拿几株艾草,挂在门上图个吉利。还有这五彩绳,给孩子戴在手腕上,能避灾祈福。”
“谢谢你,小雅,太贴心了。”心玥笑着接过。
“客气啥,出门在外,过节就得有过节的样子。”小雅笑着说,“你们今天去逛市集吧?回民街那边特别热闹,早点去,人少点。对了,记得尝尝蜂蜜凉粽,西安的特色,别的地方吃不到。”
“好,我们记住了。”
告别小雅,一家三口走出巷子,朝着回民街的方向走去。端午的西安,比平时更热闹了几分。街道两旁的店铺门口都挂着艾草和红灯笼,路上的行人手里大多拿着香包和五彩绳,大人小孩脸上都带着笑意,节日氛围浓得化不开。
刚走到回民街路口,念念就被路边的香包摊吸引住了。小摊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香包,有绣着五毒的,有绣着小老虎的,还有做成粽子形状的,五颜六色,绣工精致,闻起来有淡淡的草药香。
“哇!好漂亮呀!”念念挣脱妈妈的手,跑到小摊前,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香包,“妈妈,我要那个小老虎的!”
“好,给你买。”心玥笑着走过去,拿起那个绣着小老虎的香包,黄澄澄的,老虎绣得虎头虎脑的,特别可爱。
“老板,这个多少钱?”江霖问。
“五块钱一个,都是我自己绣的,里面装的是艾草和香料,能驱蚊避邪。”摆摊的大妈笑着说。
“拿三个吧,一个小老虎的,一个粽子形状的,再要一个平安符的。”江霖说。
“好嘞!”大妈手脚麻利地把三个香包装好,递了过来。
江霖付了钱,把小老虎的香包挂在念念的脖子上。小姑娘低头摸了摸胸前的小老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看!谢谢爸爸!”
“喜欢就好。”江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心玥拿起那个平安符的香包,递给他:“给你,挂在车钥匙上,保平安。”
江霖接过香包,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温温的。他笑着把香包挂在车钥匙上,又拿起那个粽子形状的,给心玥挂在包上:“这个给你,平平安安的。”
心玥笑着点了点头,又拿起旁边的五彩绳:“老板,再拿三根五彩绳。”
她拿起一根粉色的,拉过念念的小手,轻轻系在她的手腕上:“给我们念念系上,保佑我们念念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谢谢妈妈!”念念举着小手,看了又看,喜欢得不行。
心玥又拿起一根藏青色的,拉过江霖的手,给他系在手腕上。江霖的手腕很粗,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藏青色的绳子系在上面,意外地好看。
“给江老板也系上,保佑我们江老板生意兴隆,身体健康。”心玥笑着说,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手腕。
江霖心里一暖,反手握住她的手,拿起最后一根红色的五彩绳,轻轻系在她白皙的手腕上:“也给我们心玥系上,保佑我们心玥永远漂亮,天天开心。”
心玥的脸微微红了,抽回手,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大街上呢,别闹。”
江霖嘿嘿一笑,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抱着念念,继续往前逛。
市集里真热闹,除了香包和五彩绳,还有卖香囊、艾草束、端午剪纸的,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看得人眼花缭乱。念念趴在爸爸怀里,小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走到一家卖蜂蜜凉粽的小店门口,江霖停了下来:“走,尝尝小雅说的蜂蜜凉粽。”
小店不大,门口摆着几张小桌子,已经坐了不少人。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手脚麻利地从冷水里捞出粽子,剥掉粽叶,切成小块,浇上桂花蜂蜜,冰凉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老板,来三份蜂蜜凉粽。”江霖说。
“好嘞!稍等!”
很快,三份凉粽就端了上来。雪白的粽子切成小块,淋上金黄的桂花蜂蜜,看起来晶莹剔透,让人食指大动。
念念看着碗里的凉粽,咽了咽口水:“妈妈,这个是凉的吗?”
“是呀,凉丝丝的,特别好吃。”心玥拿起小勺子,挖了一小块,吹了吹,喂到女儿嘴里,“慢点吃,小心甜。”
念念张开小嘴,吃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好吃!甜甜的!凉凉的!”
江霖也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粽子软糯筋道,蜂蜜香甜,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凉丝丝的,吃下去特别舒服,一点都不腻。
“味道确实不错。”江霖点了点头,看向老板,“老板,你们这粽子是用什么米包的?这么筋道。”
“用的是陕西的圆糯米,提前泡十二个小时,包好之后煮四个小时,再泡在冷水里冰着,吃着才筋道。”老板笑着说,“我们家的蜂蜜也是自家产的土蜂蜜,配上桂花酱,香得很。”
“难怪这么好吃。”江霖点头,心里默默记下了做法,想着回去可以给槐香小馆加一道夏日甜品。
心玥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怎么?又在研究新菜呢?”
“嗯,这个蜂蜜凉粽做法简单,夏天卖肯定受欢迎。”江霖笑着说,“等回去我试试,做得好了,夏天给客人当甜品。”
“你呀,走到哪都忘不了你的店。”心玥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却满是笑意。
吃完凉粽,他们又往前逛了逛,看了赛龙舟的表演。虽然不是在真正的江上,是在人工湖里划的,可也热闹非凡。鼓手敲着鼓,划手们喊着号子,龙舟你追我赶,岸边的观众不停加油助威,念念看得兴奋不已,拍着小手喊“加油”。
一直逛到中午,太阳升得高了,天气热了起来,念念也有点累了,江霖才抱着她,牵着心玥,慢悠悠地往民宿走。
“中午想吃什么?”江霖问。
“随便吃点吧,有点热,不想吃太油腻的。”心玥说,“回去路上看看有没有卖凉皮的,买点凉皮回去吃吧。”
“行,我也想吃凉皮了。”江霖点头。
路过巷口的凉皮店,他们买了三份凉皮,又买了三个肉夹馍,拎着回了民宿。
院子里很凉快,老槐树的枝叶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特别舒服。小雅不在,大概是回家过端午了。他们把凉皮和肉夹馍摆在石桌上,坐在藤椅上吃午饭。
凉皮爽滑筋道,麻酱和油泼辣子调的料汁酸辣开胃,配上酥脆的肉夹馍,吃得人浑身舒服。念念吃了小半碗凉皮,又吃了半个肉夹馍,就饱了,抱着小兔子玩偶,在院子里追蝴蝶玩。
江霖和心玥坐在藤椅上,一边吃一边聊天,看着女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小小的身影上,温柔又美好。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心玥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会的。”江霖伸手,握住她的手,“等以后我们老了,就找个这样的小院子,种点花花草草,每天晒晒太阳,看看书,多好。”
“那念念呢?”心玥笑着问。
“念念长大了,有她自己的生活呀。”江霖说,“我们陪她长大,她陪我们变老,就够了。”
心玥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江霖放在石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爷爷”。
江霖的动作瞬间顿住了,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像打翻了的调料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心玥也看到了来电显示,她的笑容也收了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递了个“我陪着你”的眼神,然后站起身,朝着正在追蝴蝶的念念走去:“念念,过来,妈妈带你去看小蚂蚁搬家好不好?”
“好呀好呀!”念念立刻跑了过来,牵着妈妈的手,蹲在墙角看蚂蚁,完全没注意到爸爸的异样。
江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划向了接听键。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客气的疏离:“喂,爷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老人苍老又带着点沙哑的声音:“……小霖啊,是我。”
“嗯,我知道。”江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您有什么事吗?”
“也……也没什么大事。”爷爷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就是听说你们去西藏玩了,现在到哪了?身体还好吧?没什么高原反应吧?”
“挺好的,我们现在在西安。”江霖说,语气依旧平静,像在跟一个普通的长辈说话,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隔着一层的礼貌。
“西安好啊,西安是个好地方,十三朝古都,有历史。”爷爷干笑了两声,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你们玩得开心点,别舍不得花钱,出门在外,吃好点,住好点,别委屈了自己和孩子。”
“嗯,知道了。”江霖淡淡地应着。
又是一阵沉默。电话那头的老人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江霖也没说话,就这么拿着手机等着。他太了解爷爷了,每次打电话都是这样,先寒暄半天,再绕到正题上。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这个电话,肯定不是单纯的嘘寒问暖。
果然,沉默了好一会儿,爷爷终于开口了,语气带着点犹豫和尴尬,像是有点难以启齿:“小霖啊,有个事……你表姐林瑶,今天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江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林瑶。
这个名字,他听着就有点烦。
林瑶是姑姑家的女儿,比他大两岁,以前和心玥还是闺蜜,两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可自从林瑶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老公,家里条件好了起来,整个人就变了,变得特别爱炫耀,动不动就在亲戚面前显摆老公给她买了名牌包、买了大房子、买了豪车,话里话外都带着优越感,总觉得自己嫁得好,高人一等。
她总说江霖开个小饭馆没出息,累死累活赚不了几个钱,还不如跟着她老公干,随便一个工程就能赚几十万。话里话外,都透着看不起。
就连对心玥,她也变了。以前是无话不谈的闺蜜,现在见面就攀比,比包包、比衣服、比老公、比孩子,总觉得心玥嫁给江霖是亏了,过得不如她好。一来二去,心玥也渐渐跟她疏远了,两个人的关系,早就不如从前了。
江霖本来就不喜欢她,这几年更是很少联系。没想到今天,爷爷会突然提起她。
“哦,她回来了啊。”江霖淡淡地应了一声,没什么情绪。
“嗯,回来了,带着孩子一起回来的。”爷爷的声音更尴尬了,“她……她跟我说,今天过节,想让你这个当舅舅的,给孩子封个端午的红包,图个吉利。还说……还说让你祝她节日快乐。”
江霖的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什么叫“让我给孩子封个红包”?什么叫“让我祝她节日快乐”?
她林瑶是没手还是没嘴?自己不会打电话吗?非要通过爷爷传话?
再说了,她孩子长这么大,他这个当舅舅的,没少给买东西、给红包。可她呢?念念出生到现在,她别说红包了,连件衣服都没给买过。每次见面,就知道炫耀她老公多有钱,她家孩子用的都是进口的东西,话里话外都嫌念念穿得用得不够好。
现在倒好,过节了,想起他这个舅舅了?想起要红包了?
江霖的心里一阵冷笑,语气却依旧平静,只是更冷了几分,带着点疏离的客气:“哦,这样啊。行,我知道了。等我回去,给孩子包个红包。”
他没说什么时候回去,也没说包多大的红包,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应着。
爷爷显然也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冷淡,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打圆场:“哎呀,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孩子嘛,过节图个热闹。你表姐她……她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嗯,我知道了。”江霖淡淡地说。
他心里清楚,什么叫“随口一说”?要是真的随口一说,至于特意让爷爷传话吗?林瑶那个人,最爱面子,也最爱占小便宜,这种事,她做得出来。
爷爷见他没发作,松了口气,又赶紧转移话题,像是怕他不高兴似的。可这次的话题,却比林瑶的事,更让江霖心里发堵。
“对了,小霖啊,还有个事。”爷爷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端阳节假期第三天,正好是父亲节。”
“父亲节”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了江霖一下。
他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刚才的火气,瞬间就被一种更复杂、更尖锐的情绪取代了。酸酸的,涩涩的,还带着点陈年的委屈和愤怒,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
他没说话,手指却越握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爷爷见他没应声,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你……你给你爸打个电话吧。”
这句话一出,江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是三年前的春节。
那时候他和心玥刚结婚不久,带着心玥回娘家过年。本来就和家里关系僵,待得浑身不自在,可大过年的,不回去又说不过去。
大年初三那天,父亲突然发现,放在卧室保险柜里的八千块钱不见了。
那笔钱是父亲准备给小儿子江涛买新车的首付,凑了很久才凑齐的,一直锁在卧室的保险柜里。
保险柜是密码锁,只有父亲和母亲知道密码。
可钱就是莫名其妙地没了。
父亲翻遍了整个卧室,都没找到。母亲说她没动过,江涛说他也没碰过。
然后,父亲就一口咬定,是江霖偷的。
理由很简单:家里就这么几个人,除了他,没人会做这种事。而且他当年“手脚就不干净”,现在开饭馆缺钱,肯定是他动了歪心思。
江霖当时就懵了。
他连保险柜在哪都不知道,更别说密码了。他从十八岁离家出走,就再也没进过父母的卧室,怎么可能偷钱?
他跟父亲解释,说他没偷,他不知道密码,也不缺钱。
可父亲不信。
父亲说:“不是你偷的,难道是钱自己长翅膀飞了?你从小就不学好,我还不知道你?”
父亲还说:“你开那个破饭馆,天天赔钱,指不定多缺钱呢。拿了就拿了,承认了就行,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别跟我在这装无辜。”
那天,过年的喜庆劲儿全没了。一家人围着这件事,吵得不可开交。
母亲在旁边抹眼泪,劝父亲再找找,劝江霖别跟父亲顶嘴。江涛站在一边,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只有父亲,一口咬定是江霖偷的,越说越难听,什么“小偷”、“手脚不干净”、“养不熟的白眼狼”,什么难听骂什么。
江霖百口莫辩,气得浑身发抖。
他跟父亲说:“你可以去查监控,可以去报警。要是查出来是我偷的,我十倍赔给你。要是不是我偷的,你给我道歉。”
可父亲不肯报警,也不肯查监控,只是一口咬定是他偷的,说家丑不可外扬,报警丢不起那个人。
那天晚上,江霖带着心玥,连夜就走了。
大年初三的晚上,天特别冷,风特别大。他牵着心玥的手,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心里凉得像冰一样。
心玥一直陪着他,没说什么,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从那以后,他就很少回家了。过年也只是回去吃顿饭,坐一会儿就走,从不过夜。
而那笔钱,到底去哪了,至今都是个谜。
没人再提过,父亲也没再找过。
就好像,那笔钱真的是他偷的,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可父亲却总爱拿这件事说他。每次吵架,每次他不顺父亲的意,父亲就会拿“偷钱”的事戳他,说他“手脚不干净”、“从小就不学好”。
每一次,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那是他这辈子,最屈辱、最委屈的记忆。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跟父亲的关系,彻底降到了冰点。
这么多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早就不在乎了。可今天,听到爷爷说“给你爸打个电话”,那些尘封的记忆,那些委屈和愤怒,瞬间就翻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江霖的喉咙发紧,胸口闷得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电话那头的爷爷,显然也知道这件事是父子俩心里的疙瘩,语气里带着点恳求:“我知道,你心里还怨他。当年那件事,是他不对,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你,后来还总拿这事说你。爷爷替他跟你赔个不是。”
“可他毕竟是你爸,年纪也大了,脾气又倔,拉不下脸。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着你。昨天还跟我念叨,说你带着孩子在外面,不知道吃不吃得惯,累不累。”
“你就……就给他打个电话,说两句话,行不?就当爷爷求你了。”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点苍老的疲惫,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心酸。
江霖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的爷爷都有点不安了,他才哑着嗓子,声音冷硬地说:“再说吧。”
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只是“再说吧”。
他实在打不出去这个电话。
一想到父亲,他就想起当年被冤枉的屈辱,想起父亲那些难听的话,想起大年初三晚上冰冷的风。
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凭什么让他主动打电话?
就因为他是父亲?
爷爷听他这么说,也没再逼他,只是叹了口气:“行,再说吧。你自己好好想想。你们在外面玩得开心点,注意安全。”
“知道了。”江霖说。
“那我挂了。”
“嗯。”
电话挂断了。
江霖拿着手机,坐在藤椅上,久久没有动。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是暖的,他却觉得心里又冷又涩,堵得慌。
先是林瑶,再是父亲。
好好的一个端午节,被这通电话,搅得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林瑶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想起她炫耀时的嘴脸,心里就一阵厌烦。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好意思开口的,让爷爷传话要红包,她也不怕丢面子。
更让他心里难受的,是父亲。
那笔莫名其妙消失的钱,那句句戳心的“小偷”、“手脚不干净”,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好几年了。
父亲从来没跟他道过歉,反而一次次拿这件事戳他,好像他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现在倒好,爷爷说,父亲惦记他。
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爷爷为了让他打电话,故意这么说的?
江霖不知道。
他只知道,听到“父亲”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是会疼。
“爸爸!你看!我找到一只小蜗牛!”
念念清脆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把江霖从乱糟糟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他抬头,就看到念念举着一片叶子,叶子上爬着一只小小的蜗牛,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小脸上满是兴奋。
心玥跟在她身后,慢慢走过来,眼神里带着担忧。她刚才虽然在陪念念玩,可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电话里的内容,她隐约听到了一些,尤其是提到父亲的时候,她看到江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知道那件事。
江霖跟她讲过,当年被父亲冤枉偷钱的事。她第一次听的时候,心疼得掉眼泪,不敢想象大过年的,江霖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指着鼻子骂小偷,连夜离家出走,心里该有多委屈。
所以她也知道,这件事,是江霖心里的死结。
江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伸手把跑过来的女儿抱进怀里,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哇,真的是小蜗牛!我们念念真厉害,在哪里找到的?”
“在墙根那里找到的!”念念举着叶子,得意地说,“妈妈说,蜗牛背着房子走路,走到哪,家就在哪。”
“对呀,蜗牛走到哪,家就在哪。”江霖摸着女儿的小脑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怀里的小姑娘软乎乎的,身上带着淡淡的奶香味,是他的女儿,是他的小宝贝。他是爸爸了,是这个小姑娘的天,是她的依靠。
这个认知,像一股暖流,慢慢驱散了心里的冷意。
心玥走到他身边,没有问电话是谁打的,也没有问说了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纸巾,轻轻擦了擦念念脸上的汗,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刚买的粽子,剥掉粽叶,递到江霖面前:“尝尝这个蜜枣粽,刚买的,还热着呢。”
江霖看着她,她的眼神温柔又平静,没有好奇,没有追问,只有满满的理解和心疼。
他心里一暖,接过粽子,咬了一口。蜜枣很甜,糯米很糯,可他却觉得,嘴里有点发苦。
“林瑶让爷爷传话,让我给她孩子封个端午红包,还让我祝她节日快乐。”江霖淡淡地说,语气里带着点嘲讽,“她自己没手没嘴吗?非要通过爷爷传话。”
心玥的眉头皱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不快。
她和林瑶以前是最好的闺蜜,无话不谈。可自从林瑶嫁了有钱人,就变了,总爱在她面前炫耀,说她老公给她买了什么名牌,说她住的房子有多大,说她孩子用的都是进口的,话里话外都觉得心玥嫁给江霖,开个小饭馆,过得不如她好。
时间久了,心玥也就渐渐跟她疏远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只是她没想到,林瑶现在竟然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让爷爷传话要红包,也太掉价了。
“她怎么好意思的?”心玥的语气里带着点生气,“念念长这么大,她给买过一根线吗?还好意思要红包。”
“谁知道呢。”江霖冷笑了一声,“大概是炫耀惯了,觉得所有人都得捧着她,过节了,舅舅就该给她孩子红包。”
“不给。”心玥干脆地说,“凭什么给她?她那么有钱,还差我们这一个红包?就是惯的她。”
江霖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心里的烦闷散了不少,忍不住笑了:“我也没说要给。就是应付爷爷一句,等回去再说。给不给,给多少,还不是我说了算。”
“就是。”心玥哼了一声,“她要是真想要,就让她自己打电话来跟你说。通过爷爷传话,算什么本事。”
江霖点了点头,没再提林瑶。这个人,不值得影响他们过节的心情。
心玥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爷爷还说……让你给叔叔打电话?”
江霖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嗯。说后天是父亲节,让我给我爸打个电话。”
心玥的眼神更软了,带着满满的心疼。
她伸手,轻轻握住江霖的手,温柔地说:“不想打就不打。没人能逼你。当年那件事,是他不对,他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你,还总拿这事戳你,换谁都会寒心。你不想打,就不打,我都陪着你。”
江霖看着她,心里一暖,反手握住她的手,紧紧的。
有她在,真好。
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站在他这边,都懂他,都陪着他。
“我知道。”江霖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就是……有点烦。”
“烦就不想了。”心玥笑着说,“难得出来玩,别让这些破事影响心情。我们好好过节,好好陪念念玩,好不好?”
“好。”江霖看着她温柔的笑脸,点了点头。
是啊,难得出来玩,何必让那些不开心的事,影响了一家人的好心情。
下午,天有点热,念念也累了,一家三口就待在民宿的院子里乘凉。江霖躺在藤椅上,念念趴在他的肚子上,听他讲故事。心玥坐在旁边,一边剥荔枝,一边听他们父女俩说话,时不时递一颗剥好的荔枝到江霖嘴里。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风一吹,带来淡淡的艾草香和槐花香,院子里安静又惬意。
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烦闷,在妻女的陪伴下,慢慢散了。
江霖讲着讲着,低头一看,念念已经趴在他肚子上睡着了,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睡得特别香。
他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抱起来,走进房间,轻轻放在床上,给她盖好小毯子。
走出房间,心玥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拿着手机看什么。看到他出来,抬头笑了笑:“睡着了?”
“嗯,玩累了。”江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看什么呢?”
“看明天的攻略。”心玥说,“明天是假期第三天,也是……父亲节。我们明天不去兵马俑了吧?找个地方好好玩一天,给你过个节。”
江霖的心里猛地一动,看向她。
心玥的眼神温柔,嘴角带着笑意,显然是记得刚才电话里的内容,却装作不知道,只是用自己的方式,给他过节。
他的鼻子有点发酸,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有点哑:“不用特意过,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怎么行。”心玥靠在他怀里,轻声说,“你是念念的爸爸,也是我的英雄,当然要好好过节。我查了,明天我们可以去华清池,那边凉快,风景也好。晚上我们去吃你最想吃的羊肉泡馍,再给你买个小蛋糕,好不好?”
江霖抱着她,心里暖得一塌糊涂。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夜色渐渐降临,西安的端午夜晚,格外热闹。远处的古城墙亮了灯,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城墙的轮廓,像一条金色的巨龙。巷子里传来阵阵欢声笑语,还有粽子的香气,节日的氛围,浓得化不开。
念念睡得很沉,小脸上带着笑意,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好玩的事。
心玥也累了,靠在江霖怀里,有点昏昏欲睡。
江霖轻轻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拿起手机,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
他坐在石凳上,点开通讯录,翻到了“爸”这个电话号码。
这个号码,他存了很多年,却很少拨打。上一次通话,还是过年的时候,他打回去拜年,说了没两句话,父亲又提起他开饭馆“不务正业”,话不投机,很快就挂了。
爷爷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着你。”
可江霖的脑子里,反复浮现的,却是当年被冤枉的画面,是父亲指着他鼻子骂“小偷”的样子,是大年初三晚上冰冷的风。
那些伤口,太疼了。
不是一句“惦记”,就能抹平的。
更何况,那笔钱到底去哪了,至今都是个谜。
没人给他一个说法,也没人给他一句道歉。
江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打吗?
打了说什么?
说“父亲节快乐”?
太别扭了,他说不出口。
而且,万一打过去,父亲又拿以前的事说他怎么办?万一又吵起来怎么办?
江霖皱着眉头,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锁屏了。
算了。
不打了。
有些疙瘩,不是一个电话就能解开的。
有些伤害,也不是一句“惦记”就能弥补的。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门口,抬头看向远处的古城墙。灯光璀璨,夜色温柔。
端午的风,带着艾草的香气,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江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房间。
床上,妻女睡得正香。心玥侧着身子,眉头舒展,睡得安稳。念念抱着小兔子,小脸红扑扑的,可爱得不行。
江霖轻轻躺在她们身边,伸手把她们搂进怀里。
不管过去怎么样,现在的他,是幸福的。
有她们在身边,每一天,都是最好的节日。
至于父亲,至于林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先放一放吧。
重要的是眼前人,是现在的生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温柔地落在一家三口的身上。
长安的端阳夜,安静又温柔。
而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旧伤,那些莫名消失的钱,那些关于亲情的隔阂与伤害,就像一道深深的沟壑,横在江霖和父亲之间。不是一句“父亲节快乐”就能跨过去的。
江霖闭着眼睛,抱着怀里的妻女,心里却清楚地知道,有些事,终究是要面对的。
只是不是现在。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wuliuxs.com。五柳小说小说手机版阅读网址:m.wuli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