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白露

    开泰二十三年八月二十三，白露。

    会宁城的清晨，薄雾如纱。混同江面上飘着淡淡的水汽，与山间的雾气连成一片，将整座城池笼罩在朦胧之中。草叶上凝着细密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萧惊澜站在望京亭里，望着这一切。

    她昨晚就到了会宁，被阿骨打安排在城中最舒适的客舍休息。但她睡不着，天不亮就起来了，一个人悄悄来到这座亭子——这座按出虎在信里写过无数次的亭子。

    亭子不大，八角飞檐，檐下挂着风铃，叮叮当当，清脆悦耳。亭中有石桌石凳，石桌上果然刻着字。

    她凑近看，一边是“萧姑姑”三个字，笔画粗壮有力，是阿骨打的笔迹。另一边，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澜”字，旁边还有一个“惊”字，显然是一笔一划费了好大功夫才刻成的。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两个字的刻痕。

    指尖触到石面，冰凉，粗糙，却让她心里暖暖的。

    “你怎么起这么早？”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萧惊澜回头，见按出虎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束野花。

    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比昨天那身更精神，头发也重新梳过，整整齐齐。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又期待又紧张，像一只等着主人夸奖的大狗。

    萧惊澜忍不住笑了。

    “睡不着。”她道，“想来看看这座亭子。”

    按出虎走近几步，把那束花递给她：“给。我刚摘的，还带着露水。”

    萧惊澜接过，低头看了看。是些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混杂在一起，但配得很好看。

    “谢谢。”她道。

    按出虎咧嘴笑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两人并肩站在亭子里，望着远处的混同江。江水滔滔，奔流不息，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波光。

    “好看吗？”按出虎问。

    萧惊澜点头：“好看。”

    按出虎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道：“你更好看。”

    萧惊澜的脸腾地红了。

    按出虎也红了脸，却硬撑着没有移开目光。

    风吹过，风铃叮当作响。

    萧惊澜低着头，小声道：“你……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按出虎一怔，随即认真道：“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萧惊澜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澜儿妹妹，我喜欢你。从你第一次给我寄桃干开始，我就喜欢你。”

    萧惊澜的眼眶微微发红。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宽大、温暖，带着薄薄的茧子，是常年握弓拉弦留下的痕迹。

    “傻子，”她轻声道，“我也喜欢你。”

    按出虎怔住了。

    然后，他咧嘴笑了，笑得眼眶也红了。

    他张开双臂，想抱她，又不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萧惊澜看着他那个傻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

    按出虎浑身僵硬，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笨拙地抱住她。

    两人就这样抱着，站在望京亭里，望着混同江。

    风铃声叮叮当当，像在为这对少年人祝福。

    辰时，阿骨打派人来请他们去吃早饭。

    两人手拉着手走进阿骨打的院子，被满院子的人看得脸都红了。

    斡鲁补第一个起哄：“哟！手都拉上了！”

    挞不野跟着笑：“按出虎这小子，行啊！”

    习不失一本正经地点头：“嗯，眼光不错。”

    阿骨打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两个孩子，嘴角浮起笑意。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都坐下吃饭。澜儿妹妹第一次来会宁，别把人吓着。”

    众人这才嘻嘻哈哈地落座。

    萧惊澜坐在按出虎身边，脸一直红着，但嘴角始终带着笑。

    太子坐在她另一边，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小声打趣：“澜儿，你脸怎么这么红？”

    萧惊澜瞪他一眼，没说话。

    太子笑了，笑得很开心。

    早饭过后，按出虎带着萧惊澜去逛会宁城。

    他牵着她的手，一路走一路介绍：“这是学堂，有五十多个学生呢。这是医馆，大夫是从南京道请来的。这是集市，天天都热闹得很。这是挞不野叔叔的铁匠铺，你那把小刀就是在这儿打的……”

    萧惊澜一路看，一路听，心中涌起暖流。

    这座城，比她想象中更繁华，更有生气。

    而牵着她手的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更好，更真实。

    走到城门口，按出虎忽然停下脚步。

    “澜儿妹妹，”他指着城外，“那边就是混同江。阿骨打叔叔说，萧姑姑每次来，都要去江边走走。他说，江边有一棵树，叫‘萧姑姑树’。”

    萧惊澜怔了怔，随即道：“我想去看看。”

    按出虎点头，牵着她往城外走。

    江边，果然有一棵大树。

    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树下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字：“萧姑姑树，阿骨打种。”

    萧惊澜走到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

    “祖母，”她轻声道，“孙女来看您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

    按出虎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澜儿妹妹，以后我也种一棵树。种在你家院子里，就叫‘惊澜树’。”

    萧惊澜回头看他。

    他认真道：“让它替你看着我，看着我守好混同江，守好会宁城。”

    萧惊澜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七岁少年眼中的真诚，眼眶微微发红。

    “好。”她轻声道，“我等着。”

    按出虎咧嘴笑了，笑得像秋天的太阳一样灿烂。

    远处，混同江滔滔不绝，奔流不息。

    江风吹过，拂动他们的衣袂。

    那棵“萧姑姑树”静静地立着，看着这两个年轻人。

    就像当年的萧姑姑一样。

    【历史信息注脚】

    白露：二十四节气之一，标志着天气转凉，清晨草木上可见露水。

    望京亭：阿骨打在会宁城所建亭子，寄托对萧慕云和太子的思念。

    混同江：今松花江，女真语“按出虎水”是其支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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