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立夏
小说:范蠡: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作者:我喜欢旅行字数:6083更新时间 : 2026-06-16 00: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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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立夏。
夏天来了。
陶邑城外的田野里,粟苗已经长到膝盖高,绿油油的一片。农人们在地里忙活着除草、间苗,不时直起腰,捶捶背,望望天,脸上带着满足的笑。今年的雨水好,墒情足,粟苗长得壮,秋收有望。
城中的集市上,卖菜的担子排成长龙。春笋下去了,夏菜上来了——黄瓜、茄子、豆角、苋菜,水灵灵的,带着泥土的清香。主妇们挎着篮子,在摊位前挑挑拣拣,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城西的空地上,一座新的学堂正在搭建。木匠们忙着锯木头、刨木板,泥瓦匠们忙着砌墙、抹灰。孩子们围在四周,好奇地看着,叽叽喳喳地议论着。那是西施办的学堂,专门收战死者的孩子和孤儿。
范蠡站在学堂前,看着这一切。
“范大夫。”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转身。是那个叫阿毛的孩子,杜衡的朋友,七岁,父亲战死了,母亲改嫁,跟着奶奶过。
阿毛怯生生地看着他:“范大夫,学堂啥时候能开学?”
范蠡蹲下身,看着他。
“快了。等房子盖好,就能开学。”
阿毛点点头,又问:“那我能来吗?”
“能。所有孩子都能来。”
阿毛笑了,露出一口豁牙。
范蠡看着他跑开的背影,嘴角浮起笑意。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院子里晾晒被褥。这几日天气好,她把一冬的厚被褥都翻出来,拆洗晾晒,准备收起来。满院的被褥在阳光下散发着肥皂和阳光的味道。
姜禾蹲在井边洗衣裳。她的动作很快,一件件衣裳在她手里翻飞,洗干净,拧干,递给旁边的范平。
范平负责晾衣裳。他个子矮,够不着竹竿,就踩在凳子上,一件件往上搭。大黄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着,生怕他从凳子上摔下来。
杜衡坐在廊下,面前摆着那张矮几,正在写字。墨回坐在他旁边,指点着什么。
范蠡走过去,站在他们身后看。
杜衡写的是一篇策论,题目是《论治国之道》。开篇第一句:治国之道,不在严刑峻法,而在使民以时、取民有度。
墨回指着其中一行,道:“这里,引例不够。你说‘使民以时’,可以举陶邑的例子——去年秋收时,范大夫让守军帮百姓抢收,百姓感念,守城时拼死效力。这就是‘使民以时’的好处。”
杜衡点点头,提笔记下。
范蠡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故交,一个是他的外甥。他们坐在一起,一个教,一个学,像祖孙,又像师徒。
这样的日子,真好。
申时,白先生的信使到了。
信使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一脸风尘。见了范蠡,他单膝跪地:“范大夫,白先生让小人带来口信。”
范蠡扶起他:“说。”
“齐国那边,田恒年幼,压不住朝中大臣。田氏宗族内斗,有人拥立田乞的另一个儿子田昭,与田恒争位。齐国可能要打内战了。”
范蠡心中一动。
“白先生还说,”信使压低声音,“公子阳生的事,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田恒那边有人提议,若能找到公子阳生,拥立他为齐侯,可以名正言顺地讨伐田昭。田恒已经派人暗中查访,海上可能会再次紧张。”
范蠡点点头。
“知道了。你先下去歇息。”
信使走后,范蠡站在院中,望着北方的天空。
齐国要内乱了。
公子阳生的消息走漏了。
海上,又要不太平了。
夜里,范蠡把这件事告诉了姜禾。
姜禾沉默片刻,问:“公子阳生知道吗?”
范蠡摇摇头:“还没告诉他。”
姜禾看着他,轻声道:“范郎,你想怎么办?”
范蠡望着窗外的月亮,缓缓道:“让他自己选。”
“自己选?”
“他已经十五岁了。”范蠡道,“是留在陶邑,还是回齐国争位,该他自己选。”
姜禾沉默。
过了很久,她点点头。
“你说得对。”
四月二十一,晴。
范蠡把公子阳生叫到书房。
公子阳生站在他面前,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比去年长高了一头。他的脸色红润,身体也壮实了,不再是一年前那个病恹恹的样子。
“舅舅,你找我?”
范蠡看着他,缓缓道:“齐国的事,你知道了吗?”
公子阳生点点头。
“听姜姨说了。”
范蠡看着他:“你有什么想法?”
公子阳生沉默片刻,抬起头,看着他。
“舅舅,我想回去。”
范蠡没有说话。
公子阳生继续道:“齐国是我的国。我娘是齐国公女,我爹是齐国公族。我生在那里,长在那里。虽然他们害死了我爹,追杀我娘,但我还是想回去。”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田恒和田昭争位,齐国要乱。若我能回去,也许能救一些人,也许能阻止一些事。”
范蠡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长大了。
“你知道回去有多危险吗?”
公子阳生点点头。
“知道。”
“可能会死。”
“知道。”
“可能什么都做不了。”
“知道。”
范蠡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我送你去。”
公子阳生一怔:“舅舅……”
范蠡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手放在他肩上。
“你是齐国公室的后人,该回去。但你要记住一句话。”
公子阳生认真听着。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范蠡道,“无论做什么,先保住命。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公子阳生眼眶泛红,重重点头。
四月二十二,凌晨。
天还没亮,姜禾就带着公子阳生出发了。
两艘新船,二十个水手,从青石浦起航,往北而去。
范蠡站在岸边,看着那两艘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之际。
西施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范平被杜衡牵着,站在不远处。他还小,不懂什么是离别,只是好奇地看着那片海。
“爹,”他忽然问,“阳生哥哥去哪儿了?”
“回家。”范蠡道。
“他家在哪儿?”
“齐国。”
范平想了想,又问:“那他还会回来吗?”
范蠡沉默片刻,轻声道:“会的。”
他相信。
就像相信月缺还会再圆。
就像相信春天还会再来。
第一百四十四章牵挂
四月二十五,晴。
姜禾离开的第四天。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海面。海天之际,一片苍茫,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几艘渔船在近海撒网,海鸥在船帆间盘旋,发出悠长的鸣叫。
“范大夫。”田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没有回头。
田文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片海。
“姜姑娘走了四天了。”他说,“按路程,应该快到齐国了。”
范蠡嗯了一声。
“担心?”
范蠡沉默片刻,点点头。
田文没有再问。
两人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
“学堂那边,今天开学。”田文忽然道,“范夫人让我来叫你。”
范蠡转头看他。
田文笑了:“她说,你是陶邑之主,该去露个面。”
范蠡也笑了。
“好。”
辰时,城西学堂。
几十个孩子站在新盖的学堂前,大的十来岁,小的四五岁,个个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衣裳,站得笔直。他们面前,是两间新盖的瓦房,一间做教室,一间做先生起居之所。房前立着一根木杆,杆上挂着一面旗,旗上绣着四个字:陶邑学堂。
西施站在孩子们面前,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脸上带着笑。见范蠡来,她迎上去。
“范郎。”
范蠡点点头,看着那些孩子。
孩子们也看着他,眼中满是好奇。
“这是范大夫。”西施对孩子们说,“陶邑的城,就是他守的。”
孩子们眨着眼睛,有的露出崇拜的神色,有的还在发呆。
范蠡走过去,在孩子们面前站定。
“知道为什么让你们来上学吗?”
孩子们摇头。
范蠡缓缓道:“因为你们的爹,为这座城拼过命。他们死了,你们要替他们活着。活着,就要读书识字,长大了,才能撑起这个家,撑起这座城。”
孩子们静静地听着,有的眼眶红了。
范蠡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海狼,想起周老丈,想起景梁,想起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们的孩子,在这里。
他们的血脉,在这里。
他们会替他们,活下去。
“开学吧。”他说。
西施点点头,带着孩子们走进学堂。
范蠡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小小的背影,久久未动。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墨回正在院子里等他。
“范兄,有消息了。”
范蠡心中一凛:“说。”
墨回递过一卷竹简:“白先生送来的。姜禾和公子阳生,已经到了齐国。”
范蠡接过竹简,展开。
是白先生的笔迹:
“范大夫:
姜禾与公子阳生已安全抵达。我亲自接应,现安置于即墨城外一处隐秘农庄。公子阳生暂化名‘田生’,以商贾子弟身份活动。
齐国局势比预想的更乱。田恒与田昭两派相争,已经动了刀兵。昨日,两派在临淄城外大战,死伤三千余人。田恒胜,田昭退守东莱。
公子阳生看了,什么都没说。但夜里,他问我:白叔,齐国这样,我能做什么?
我说:先活着。活着才能做想做的事。
他点点头,睡了。
姜禾让我转告你:一切安好,勿念。她会在齐国待一段时间,护着公子阳生。
另,海上那条线,我已经重新布好。若有需要,随时可撤。
白。”
范蠡看完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安全抵达。
那就好。
墨回看着他,问:“放心了?”
范蠡点点头。
“放心了。”
申时,范蠡去了城西墓地。
他走到海狼的碑前,站了一会儿。
“海狼,”他轻声道,“姜禾带着公子阳生,回齐国了。”
风吹过,墓碑前的野草轻轻摇晃。
“她让我告诉你,她会替那些兄弟,看着齐国。”
他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一壶酒,洒在碑前。
“你在那边,保佑她。”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离去。
身后,墓碑静静立着。
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把每个名字都染成金色。
四月二十六,阴。
学堂开课的第二天。
范蠡一早去了学堂,站在窗外,看里面的孩子们上课。
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陈,是墨回从郢都请来的。他年轻时做过官,后来辞官教书,学问很好。此刻,他正拿着一卷竹简,带着孩子们念《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孩子们跟着念,有的念得大声,有的念得小声,有的嘴张着却不出声。阿毛坐在最前排,念得最大声,脸都憋红了。
范蠡看着他们,嘴角浮起笑意。
西施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范郎,看什么呢?”
范蠡指着阿毛:“那孩子,念得最卖力。”
西施笑了。
“他爹是战死的。他娘改嫁了,跟着奶奶过。他说,等他长大了,要像他爹一样,守陶邑。”
范蠡沉默。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会的。”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杜衡正在院子里练箭。墨回在旁边指点,教他调整姿势、呼吸、瞄准。
一箭射出,正中靶心。
杜衡回头,冲范蠡笑。
范蠡点点头。
“不错。”
杜衡更来劲了,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范蠡走过去,在墨回身边坐下。
“这孩子,真有天赋。”墨回低声道,“学什么都快。”
范蠡点点头。
“像他娘。”
墨回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人看着杜衡一箭接一箭地射,每一箭都命中靶心。
“范兄,”墨回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让杜衡去郢都?”
范蠡转头看他。
墨回继续道:“他快十四了。这个年纪,该去见见世面。郢都有最好的先生,最好的藏书,最好的同窗。在那里读几年书,将来无论入仕还是经商,都有好处。”
范蠡沉默。
他当然想过。
但他舍不得。
这孩子刚来陶邑半年,刚叫他“舅舅”叫得顺口,刚和范平玩到一起,刚有了家的感觉。
他舍不得让他走。
但墨回说得对。
他该去见见世面。
“我再想想。”他说。
墨回点点头,没有再劝。
夜里,范蠡把这件事告诉了西施。
西施沉默片刻,轻声道:“范郎,你是舍不得,还是怕他走?”
范蠡一怔。
西施看着他,目光温柔。
“他迟早要走的。雏鹰总要学飞。你留他在身边,是护着他,也是困着他。”
范蠡沉默。
他知道西施说得对。
可他还是舍不得。
“范郎,”西施握住他的手,“让他去吧。郢都不远,想他了,咱们去看他。他放假了,也能回来。”
范蠡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又道:“那就让他去。”
西施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光如水。
四月二十六的月亮,已经缺了一角。
但再过十几天,它又会圆起来。
就像离别和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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