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龙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气氛愈发松弛。

    陈青转头看向晚秋，轻声吩咐：“晚秋，你带翠萍嫂子上楼坐坐。今早刚置办了些胭脂水粉，挑几样好看的送给嫂子，算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晚秋会意，知晓二人有私密要事相谈，立刻笑着起身，亲昵拉住翠萍的手腕：“嫂子，随我上楼看看。”

    两个女人脚步声渐远，顺着楼梯缓缓上了二楼，屋内只剩下余则成与陈青二人。

    喧闹褪去，屋内只剩灯火摇曳，气氛骤然沉静。

    陈青放下手中酒杯，神色收敛了所有温和笑意，语气变得郑重：“则成，天津站近日风声很紧，行动队怕是忙坏了吧？”

    余则成压下心思，含糊应答：“还好，不算太忙，都是些常规琐事。”

    陈青微微颔首：“我听闻，你们天津站行动队近日抓了个皮毛商人，此人暗中为地下党输送发报机零件。马奎顺着这条线索顺藤摸瓜，抓到了四毛五金店的联络员汤四毛。”

    他目光沉沉，看着余则成，字字清晰：“这个汤四毛是个软骨头，稍加审讯必定全盘招供，咬出所有上线。马奎这次，怕是真要钓出一条大鱼。这事……你当真不知情？”

    短短几句话，如同惊雷，在余则成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心口剧烈起伏，心底早已翻江倒海，惊涛骇浪席卷全身。

    短短一场夜宴，陈青接连透露出两个足以致命的重磅消息！

    其一，秋掌柜并未被秘密处决、严刑拷打，只是被关押在陆军医院隔离病房！

    其二，秋掌柜的发报员汤四毛已然被捕，此人正是秋掌柜的直属下线！

    余则成后背阵阵发凉，心中又后怕又庆幸。

    万幸秋掌柜提前失联、被变相隔离关押，恰好避开了马奎的抓捕。

    若是秋掌柜依旧正常潜伏、与汤四毛保持联络，以汤四毛的软骨头性子，一经招供，秋掌柜必定暴露，整条地下联络线尽数覆灭，连带着他自己，也会深陷险境、彻底暴露！

    极致的后怕与庆幸交织，让他心神剧烈震荡，面上却依旧强行维持镇定，故作茫然：“主任说笑了，行动队的抓捕审讯都是马奎一手掌管，我素来不插手行动事务，哪里知晓这些机密。”

    “也是，是我多嘴了。”陈青淡淡一笑，叮嘱道，“此事事关重大，机密至极，你切莫外传。”

    “我明白，一定守口如瓶。”余则成郑重应声。

    夜色渐深，夜色浓稠如墨，不宜久留。

    余则成稍坐片刻，便起身带着翠萍向陈青、晚秋告辞。

    一路快步走回自家宅院，关上房门，所有伪装与镇定彻底崩塌。

    余则成站在堂中，心口沉闷压抑，心绪依旧翻涌不休，久久无法平静。

    翠萍见他脸色凝重难看，满脸担忧，压低声音问道：“方才陈主任单独跟你说啥了？看你脸色差得吓人。”

    余则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波澜，语速急促道：“出大事了，十万火急！”

    “秋掌柜被防疫署的人抓走了，现下关在陆军医院的隔离病房里！”

    停顿一瞬，他又道出另一个致命危机，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还有一件更险的事，秋掌柜的发报员汤四毛，已经被马奎抓捕了！汤四毛是软骨头，根本扛不住审讯！”

    “万幸秋掌柜提前被隔离，断了所有联系，这才躲过一劫。若是秋掌柜还在外面活动，被汤四毛咬出来，我们整条线、连带着我们两个，全都要暴露！”

    翠萍脸色发白，慌了神，急切追问：“那、那现在咋办？秋掌柜还在敌人手里，汤四毛又叛变在即，这可怎么收场？”

    余则成眼神骤然变得坚定，语气决绝：“没有别的退路，必须立刻行动！连夜筹划，尽快把秋掌柜从陆军医院救出来，立刻送他离开天津城，一刻都不能耽误！”

    他站在原地，眉头紧锁，脑中反复回想方才陈青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昔日政保总署一面，陈青暗中点拨，帮他规避了致命危机；今日临别前夜，又特意假借闲谈，将秋掌柜的下落、汤四毛被捕的绝密消息，悉数告知自己。

    次次恰到好处的提点。

    他似乎对自己的身份一清二楚，可从头到尾，他从未挑明身份，亦从未表露立场，亦敌亦友，虚实难辨。

    余则成眸光深沉，心底满是疑惑，暗自喃喃思忖：

    这个陈主任……到底是什么来路？究竟是哪一方面的人？

    …………………

    翌日清晨，余则成一身笔挺军装，神色淡然，手里捏着几张空白制式证件纸，径直走进了情报处陆桥山的办公室。

    办公室门虚掩着，陆桥山正低头翻查文件，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余则，笑道：“余主任，您怎么来了？”

    “陆处长，忙吗？”余则成语气随意道。

    陆桥山放下手中卷宗，话里带话：“我倒是清闲，有人忙得热火朝天。”

    余则成故作好奇：“哦？有人忙？”

    “还能是谁，行动队马奎。”陆桥山压低声音道，“听说抓了个红党交通的线人，骨头软得很，马奎说不定能钓出一条红党的大鱼呢。”

    余则成闻言，面上却立刻摆出严肃神色，连忙出声制止：“陆处长打住。这些都是站内绝密案情，不可私下闲谈，免得传出去坏了规矩。”

    陆桥山被他一点，顿时收敛闲话，讪讪一笑：“是我多嘴了，余主任说的是。怎么，余主任今早过来，是有事？”

    余则成将早已备好的说辞端了出来：“是有点私事，麻烦陆处长通融一下。我手下有个线人叫龙二，天津本地混黑道的，人脉杂、路子广，我平日里靠他打探点零散情报，也顺手捞点微薄外快。”

    “他这次托我，想给他和手下几个兄弟，办几份军统情报处编外人员的证件，我想挂在咱们情报处名下，也好方便日后办事，证件我都带来了，劳烦陆处长帮忙盖个章。”

    军统体系里，主任、处长豢养私人线人、给亲信办编外身份、靠线人谋取些许私利，本就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人人皆是如此，无人会深究。

    陆桥山听罢，丝毫没有迟疑，只当是寻常同僚人情，爽快答应：“多大点事，没问题。”

    他接过余则成递来的空白证件，拿起公章，咔咔几声，公章落款稳稳落在纸面。

    “多谢陆处长。”余则成收起盖好章的证件，嘴上客气道，“回头我把线人照片补上，改日定请陆处长喝酒。”

    “举手之劳，余主任不必客气。”陆桥山满脸笑意。

    辞别陆桥山，余则成快步返回自己的办公室。

    关紧房门，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叠早已备好的照片。

    几张是黑道龙二及其手下的，最后一张，赫然是秋掌柜的。

    他沉住气息，小心翼翼将照片逐一贴在盖好公章的编外证件上，一份真假参半的军统情报处编外线人证件，就此成型。

    办妥一切，他立刻拿起桌上电话，拨通了龙二的号码：“龙二，你要的编外证件，我给你办好了，我现在给你送过去。”

    电话那头的龙二大喜过望，连连应声。

    余则成收好所有证件，揣入口袋，悄无声息离开天津站，驱车直奔龙二盘踞的红帮堂口。

    红帮堂口内烟雾缭绕，一众黑道小弟四散待命，龙二早早守在门口等候，见余则成下车，立刻快步上前，满脸恭敬。

    接过余则成递来的编外证件，龙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底满是狂喜，放声笑道：“多谢余主任！有了这军统编外身份，从今往后，咱兄弟几个在天津卫，算是能横着走了！”

    余则成面色沉静，无半分笑意，让他摒退左右闲杂人等，语气严肃道：“龙二，有件要紧事，要你立刻去办。”

    龙二见他神色凝重，当即收敛嬉皮笑脸，躬身应声：“余主任您尽管吩咐，水里火里，我龙二绝无二话！”

    余则成从口袋里抽出那张贴着秋掌柜照片的编外证件，递到他手中：

    “你现在立刻带人去陆军医院的隔离病房。找到照片上这个人，他叫秋华，找到人直接把他带出来。若是有医护盘问，你就亮这份证件，说他是军统情报处挂名的编外线人，是陆桥山处长的人，特批带出配合情报核查，无需滞留隔离。”

    他盯着龙二的眼睛，再三叮嘱：“把人安全带出来之后，立刻安排车子，火速送他离开天津城，一刻都不能耽误。他若是追问缘由，你只需要告诉他，这是我的意思，让他马上回老家，不必多问。”

    龙二虽不知其中深层内情，却知晓此事是余主任的绝密嘱托，事关重大。

    他握紧手中证件，重重点头，眼神笃定：“明白！规矩我懂，嘴严手快，保证把人安安稳稳送出去，绝不耽误您的事！我这就带人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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