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茶话会上定国运

    杨居正的提议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御书房里的几人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站在一旁的谢晋便站了出来。

    他面色凝重，拱手行礼。

    “陛下，兵法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虽然现在倭国内乱是绝佳良机，但臣以为，大乾的水师才刚刚操练组建半年。半年的时间，连一套完整的战法都还没练熟，水师官兵连基本的操船、掌舵、观风、测水都还在摸索阶段。距离形成有效的战斗力，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此时贸然出兵，绝非良策。俗话说得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水师出战，比陆师更复杂，要考虑船况、风向、潮汐、补给、登陆、滩头作战等方方面面。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都是船毁人亡的下场。”

    谢晋说的也确实是实话。

    一般的水师成型，至少也要两年的操练期。

    第一年熟悉船只、掌握航海、学习水战基础；第二年练习编队、演练战术、形成初步的协同作战能力；第三年才能称得上是“精锐”，才能在实战中打出威风。

    如果要形成真正意义上的精锐战斗力，最起码也得三年。

    之前大乾的水师走过一段时间的弯路。

    起初组建水师的时候，李承璟想的是“就地取材”，把那些从北疆、草原、内陆各镇调来的士兵直接划拨到水师里。

    结果发现这招根本行不通。

    这些士兵多是北疆出身的老兵，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你让他们骑马杀敌、或者下马砍人，那是一把好手。

    可到了船上，一个个就成了旱鸭子，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打仗了。

    风浪一来，面如土色，抱着桅杆不敢松手，哪还有半点“精锐”的样子？

    会游泳的人都没有几个，即便是会游泳的，也只是会狗刨，勉强保证在水面上不沉下去而已。

    想要让他们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操作火铳、发射火炮、跳帮肉搏，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后来曹景隆上任之后，才重新调整了水师的兵源结构。

    他一面从江南、福建、广东沿海招募有经验的渔民和船工，一面从京城大营里抽调一些年轻力壮、头脑灵活的新兵，两相结合，才算是走上了正轨。

    可即便如此，水师的战斗力也还需要时间来打磨。

    然而天赐良机，稍纵即逝。

    倭国的内乱不会等大乾的水师练好了再打，那帮大名们也不会等到大乾准备好了再开战。

    等个一年半载，也许精仁亲王已经打赢了内战，也许皇子已经站稳了脚跟，也许倭国的局势已经重新稳定下来了。

    到那时候，再想插手就难了。李承璟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思来想去，李承璟猛地一拍桌子。

    他也不顾现在时间是深夜了，立刻下令。

    “这件事要趁早定下来。倭国一直是朕的心腹大患，从山东的倭寇，到不敬大乾的朝贡，到他们那个没出息的天皇，一桩桩一件件，朕都记着呢。现在这么好的机会，不可以错过。召集在京六品以上的文武百官，大殿议事。今晚就要把事情定下来。不管多晚，都得议出个结果来。”

    旨意像一道闪电，迅速传遍了京城的各个衙门和府邸。

    于是，整个京师马上忙碌起来。

    无数官员在睡梦中被叫醒，有人迷迷糊糊地翻身下床，有人一边穿官袍一边打哈欠，有人揉着眼睛问“出什么事了”。

    家仆们匆忙备马，差役们提着灯笼在街上奔走，马蹄声和脚步声在深夜里此起彼伏。

    然而等到大臣们匆匆忙忙换上朝服、顶着夜风赶到大殿上，却发现迎接他们的不是紧张肃穆的气氛，而是一桌桌宴席。

    大殿里灯火通明，烛火摇曳，几十张桌案摆成两排，上面铺着明黄色的桌布，摆着各色干果、点心、茶水、酒水。

    有花生、瓜子、核桃、红枣、桂圆，有桂花糕、绿豆糕、芝麻糖、蜜饯果脯，还有几壶还冒着热气的龙井和碧螺春。

    御膳房的厨子们显然是连夜准备的，动作倒是麻利。

    李承璟坐在龙椅上，面前也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银耳莲子羹。

    他正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喝着，看起来悠闲得很。

    看到大臣们鱼贯而入，面色各异，他放下勺子，擦了擦嘴，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得像是聊家常。

    “朕后面想了一下，虽然事态紧急，但是如果因为区区一个倭国，就搞得我们如此失态，传出去岂不是笑话吗？”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下方那些还带着几分睡意的大臣们，声音提高了几分。

    “朕常说，我们要在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倭国再怎么折腾，也不过是弹丸之地，人口不及大乾一省，物力不及大乾一州。就是让他们再折腾一百年，也翻不起什么大浪。咱们没必要搞得像天要塌下来一样。”

    李承璟随后指了指大殿上的桌案们，语气更加随意。

    “诸位爱卿，今晚是商议国事，也是一场茶会话。大家边吃边谈，畅所欲言，说一下该不该趁这个机会对倭国动兵。如果动兵，又该如何动兵。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有什么顾虑也讲出来。朕不会因为谁说了不好听的话就治谁的罪。”

    诸位大臣听后面面相觑，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有人摸着自己的后脑勺，有人和旁边的同僚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谁也没想到皇帝搞这么一出。

    明明是商讨灭国之战这种大事，虽然对象只是倭国，性质上以及重要程度都比去年的草原之战差远了。

    但那毕竟也是关系到国运和未来数十年战略格局的大事。

    如果处理得当，大乾将彻底掌控东海；如果失当，可能会把大乾拖入一场不必要的战争泥潭。

    这么重要的事，结果却不是严肃的朝堂议事，而是吃吃喝喝的茶会话。

    这不禁让许多大臣有些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应对。

    不过皇帝既然都这么说了，而且带头吃上了，那大家也只能跟着吃了。

    大臣们纷纷入席，有人坐得端正，有人斜靠在椅背上，有人一边剥花生一边和旁边的同僚低声交谈，有人端着茶盏若有所思。

    大殿里的气氛从一开始的拘谨，慢慢变得活跃起来。

    众人一边吃着干果，一边喝着茶，一边开始小声讨论了起来。

    有人说应该趁乱出兵，一举拿下倭国；有人说应该继续观望，等水师练好了再动手；有人说可以先派使者去联络精仁亲王，拉一个打一个。

    各种意见都有，叽叽喳喳，像是一场大型的茶话会。

    李承璟坐在龙椅上，端着那碗银耳莲子羹，一边喝一边听着下面的议论。

    他没有打断任何人，也没有急着表态，就那么静静地听着。等到声音渐渐小了一些，他才放下碗，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倭国的天皇暴毙，这不是什么秘密了。相信大家也都有所耳闻。现在整个倭国上下都打得不可开交。有部分大名支持天皇的幼子——健仁皇子继位，也有不少大名支持天皇的弟弟——精仁亲王继位的。双方各执一词，谁也不服谁，已经在倭国各地开了战。可以说，整个倭国已经分成了两派，正在自相残杀。”

    听到这里，大臣们纷纷点了点头。

    倭国的大名们这些反应很正常，毕竟和大乾文化接近，皇帝没了，年富力强的王爷弟弟和不满一岁的幼子，肯定会因为继承权的问题大动干戈。

    这是任何王朝都会遇到的局面，只不过倭国来得更早了一些。听起来确实是出兵的好时机。

    然而李承璟却是又给大家泼了一盆凉水。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目光也沉了几分。

    “几天前，水师总督曹景隆刚刚上奏，表示大乾水师形成战斗力至少还需要一年半的时间。一年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问题是，倭国的内战不会等我们一年半。也许三五个月，精仁亲王就赢了；也许半年，健仁皇子就坐稳了皇位；也许一年之内，倭国的局势就重新稳定下来了。到那时候，我们就算水师练好了，也错过了最好的时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可水师没有准备好，强行出兵，又怕重蹈覆辙。”

    李承璟的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朕不甘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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