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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黛濒临存亡际,清垣孤心生死局

小说:神子之死作者:女又主字数:10733更新时间 : 2026-06-23 00:3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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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董夏府中,气氛十分诡异。

    偌大个府邸,数百上千族人,愣是鸦雀无声,渐成死水一般寂静。府兵巡视只敢以眼神互意,仆从忙碌间也不曾闲谈一句,都只低着头专心手上的活计。这一切,皆源于董夏清垣的异常发作。

    前日,三世子因擅自破禁惹了大世子不快,大世子大发雷霆,发落了月雪苑的一众暗卫与下人。三世子得了消息立即赶回,虽然诚心亲往诸暨院认了错,但他出了诸暨院,并没有回祖祠继续思过,反而自去刑堂先领了一顿罚,然后又马不停蹄出府去了。

    这可把大世子气得够呛。

    然而这一次,还不等大世子如何发作,三世子就自己回来了。

    只这一次三世子回来,却与以往不太一样。

    三世子以往虽不能说是平易近人,但也甚少苛责下人,对犯错的侍仆也是一向大度宽赦,可是这次回来,他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仅对府中下人严苛训诫,对犯错的下人也是毫不留情,而那些素日里惯爱闲扯主子私事的,更是被发卖的发卖,鞭笞的鞭笞。

    不止如此,他还破天荒地开始插手府中事务,其中第一件事,便是暴力清洗府中各方暗线势力,他甚至没有请示大世子,就直接亲自带人将整个府邸翻了个底朝天,照着暗查名册一个个就地斩杀,半点余地都没有留。如此血腥粗暴的手段,吓坏了不少族人,自然也惊动了大世子。

    可是三世子就像是失了智,根本无视大世子的劝阻,更是越过大世子,将自己手下的暗卫营全数召回。

    为此,府中氛围一度剑拔弩张。眼看着董夏清垣把董夏府弄得鸡飞狗跳,人人自危,大世子无法,只能求助于宗老院,可惜即便他搬出代家主的身份来,宗老院都没让他进门,只说董夏清垣清理外族间细,乃是利族利民的好事,随他折腾,不必干预。

    眼见形势如此,族人们心中自有思量。以前大世子代家主位主理族中事务,大家没有异议,皆因二世子一心炼器,三世子缠绵病榻,可如今身为正宗嫡系的三世子身子大好,这董夏一族的权柄,怎可仍寄于外人之手?更重要的是,董夏清垣一向不干涉族中事务,如今却突然开始清除外族间细,甚至不惜与大世子撕破脸,越权行事,这怎么看怎么像是为夺权吹响的号角。

    而宗老院不问不理的态度,更是为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添了一把助燃之火。

    嫡子夺权的猜测不约而同得在每一个族人心里萌生发芽,一夜之间,整个董夏府都陷入了一种莫名的紧张与恐慌当中。

    而那造成这般后果的始作俑者却对这一切并不在乎,他此刻正守在自己房里,满心满眼担心的,唯有床上那一人而已。不多时,止风如风一般闯了进来,“主子,人请来了!”说完,他又回头去催那不紧不慢的医官,“你倒是快点啊,等着你救命呢!”

    董夏清垣也是坐不住了,急走几步到了门前,见着茯苓槑悠闲踱步而来,心里莫名不满,“救活她,否则,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茯苓槑诧异地仰头望了他一眼,随即没好气地推开止风往里走去,“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这么特别,竟叫一惯心无挂碍的三世子,如此表露形色于人前?”她一路走到床边,往床上一瞧,果然大吃了一惊,“天雪初黛?!”

    她轻蹙了眉头,回过头来,“你当真要救她?她可是殿下要流放的罪人!”她话刚脱出口,就反应过来今日的月雪苑有什么不对劲,这四周静谧非常,连鸟雀都不敢靠近,定是有重重高手护卫在外,“你竟为她做到这种地步?她身上究竟有什么是你需要的?”

    虽说像他这样的人,平日里偶然发几回善心也是有的,但如今他竟敢冒着与神子殿下敌对的风险,将天雪初黛藏匿在此,如此胆大妄为,不顾后果,可不是一般的善心可以解释的,除非她身上有着非同寻常的利用价值。

    她身上有什么是他需要的?

    董夏清垣的目光越过她,望向床上的人。

    自落雪别院中得知她会验息法之后,他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便是利用她确认自己的身份猜想。后来在时狐府中,谈判不成,他一时意气故意将她打下池塘,却在看到其他人趁机戏耍欺辱她之时,心底里头一回升腾起不知所起的怒气。他甚至为此,大费周章地去报复每一个欺负了她的世家贵君。这在以往,是从未发生过的。

    明明才只见过三回,她却一次比一次更能牵动他的心绪。她就像一头不服驯养的灵兽,因出众的机警聪慧让他不得不将她记在心上,又因难以亲近和过于狡猾令他拿她毫无办法,暗卫围堵,灵力压制,利诱威逼……仿佛任何手段在她面前,都无济于事。她明明毫无灵力,却能次次安然从他手中逃脱,且还有余力捉弄他,这一切,究竟是她太过狡黠,还是他在无意识间,给了她逃脱的余地?

    当天雪府的消息传来之时,他最先的念头不是痛惜验息法的错失,也不是担心身世秘密的泄露,而是挂心她的安危。虽然心知她有魂珠夏翠在身,定然不至于丧命,但,在没有亲眼见到她还活着时,他的心总还是漂浮不定,无法安稳。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心绪为什么总为她一人牵动——直到,西旻带回了息仪神珠。在息仪神珠中,他看到了她是如何被喂下枯灵圣果,如何七窍流血,一点点断了气。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似乎都要一寸寸裂开,疼得无法呼吸。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对她的心意。只是他万万没有想过,这样痛彻心扉的时刻,居然还有第二回。

    方才,在从妙今坊回府的路上,他心中的慌乱片刻不减,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每一刻都愈发焦灼无力。这个时候,他想不到以后,也没有办法去思考将来,他只知道,他根本不能接受、也无法忍受她出事的后果。

    “我需要,她活着。”良久,他收回了视线,看向茯苓槑。

    茯苓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肯定,和几分不易察觉的请求,一时心中大为震撼,他竟然会为了这样一个女子而向她示弱?之前董夏芫茜快死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害怕过吧。她定定回神,从药箱里取出一瓶药扔给他,将他与止风一起推出了门外,“你脸上的巴掌印子实在有碍观瞻,这药可以化瘀去痕,赶紧出去涂上。”

    止风也是头一次瞧见主子如此失态,见房门合上,忙劝着他到一旁先行上药,“只要槑医官出手,初黛女君定是有救的。主子您就别担心了。”说着,就取了药准备帮他敷,却见董夏清垣抬手挡了,“妙今坊的善后事宜,你可处置妥当了?”

    一说到正事,止风便多了几分正色,“回主子,都妥善处理好了。那妙今坊如今尚未挂牌的花伎共六十三名,属下多方探查,选中的那名花伎名唤晚晚。她身世凄苦,家中父母早亡,家产被族亲趁其年幼夺走,十三岁时为了养活自己与周岁幼妹,不得已卖身入了妙今坊。她相貌姣好,在坊中受训三年有余,只因舞技未达到上台要求而迟迟未曾挂牌。属下给她以及其妹安排了新的身份名符,给了足够的银两,已派人护送她们平安出城。”

    “倒是个聪明的姑娘,懂得藏拙。”董夏清垣点了点头,他嘴里虽然适时地回应着止风的话,心中牵挂着的,却仍是房里躺着的那个人。他本想借着旁的事让自己分一分心,好让自己不至于一颗心尽是煎熬,挂着某人的安危无法平静,可好像,这也并没有什么用。

    “在那地方,这点子聪明又能改变什么呢?若非有主子安排,她终究也是要沦为贵人玩物的。只是可惜,那坊中如她一般的女子男子,还有许多。”

    董夏清垣回过神来,定定瞧着他,“你觉得她们可怜?”

    “难道主子不这样觉得么?要我说,就该一把火把那妙今坊给烧了才是。那种腌臜地方,祸害了多少身世凄惨的无辜男女?”

    “你倒是敢说,你可知那妙今坊背后的东家是谁?朱真氏,芝灵氏,茯苓氏,这哪一家,是寻常人得罪得起的?”董夏清垣说着,视线又不由得转向卧房,仿若能透过门窗看清里面的人一样,“止风,其余的那六十二名花伎,我纵是有办法将她们救出来,也给些银钱,送他们离开,又如何呢?妙今坊可会关张倒台?不会。我便是有能力救出所有违背已愿困于妙今坊的可怜人,也根本改变不了什么。世家犹在,妙今坊便会一直在。妙今坊既然在,那么就算没了这一批无辜人,也还会有下一批可怜人。”

    止风听得一愣一愣,心中不知为何,渐渐生出无限悲戚之感,“主子,那该怎么办啊?如果连您都改变不了什么,那么这世上还有谁能做到呢?”那么,他们就活该活在这样的世道里吗?

    他现在,好像的确改变不了什么。

    莫说被命运所迫的花伎晚晚,便是生于世家的原初黛,又何曾有权利改变自己的命运?神子需要她延续天雪血脉,便可任意为她相亲指婚,神子不需要她了,便可将她流放到必死之地。世家人生来修行术法,寿数能力皆不等同凡人,如此不俗之身,其生死都要掌握在殿下的手中,更遑论天下寻常百姓,那些人,连生个病都或许无钱可治,又怎么可能掌握住自己的命运?

    这时,闻玉从院外回来,手中托着一枚储物戒,“主子,柳百川派人传话来,说人已寻回,榭九洲的使命也结束了,还望主子大量,莫要追究其前过失。还有这个,说是榭九洲留下,给初黛女君的赔礼。”

    董夏清垣接过,语气冷了几分,“告诉柳百川,她若安然无恙,自然皆大欢喜。”余下的话他没有说明,但是他知道,柳百川能领会他是什么意思。

    闻玉闻言,忧心忡忡得望了一眼卧房的方向,领了命下去。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忽然开了。

    茯苓槑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脸色颇有些不好看,“她服过枯灵圣果,灵根彻底没了。如今虽侥幸活了下来,但未曾好生调养经脉护养心血,身上还有几处不浅的刀伤,肺腑也受过重创,这些都没有好好调理过,你是怎么照顾人的?!”她说着说着便不由自主地朝董夏清垣吼起来,待又看到他脸上的巴掌印还红着,倏地又哼笑两声,一把将止风手上的药给夺了回来,“依我看,你挨一个巴掌还是轻了。采药炼药不易,这药还是别浪费了。”

    她气哼哼地把药装回药箱里,又道,“给我准备一间房,最好和她的挨着。她眼下情况凶险,我得时刻照看。”

    董夏清垣听她这般说,本就焦灼的心更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死死掐住,“如何凶险,可还有救?!”

    茯苓槑轻嗤,“有我在,自然无虞。我已用金针封住她周身大穴,遏制气血流散。不过,”她顿了顿,还是收敛了些许狂妄,“我现在去给她熬药,大约需个把时辰,期间她身旁不可离人,有任何异样都要随时找我。你也可喂她服食一些固灵养气的丹药与膳食。晚间我还需为她药浴固气养身,一应所需我会写给止风,尽快备齐。”

    “只是,你也需做好心理准备。”她微微拧着眉,瞧他如此在意里头的人,到底还是不能瞒他,“她本是世家血脉,一身生机之力蓬勃万物。可如今她失了灵根,又没有修为,单单一具肉体凡胎,承受不住神力血脉,就算我将她身体里里外外的伤都治好了,她可能也活不了多久。”

    “什么意思?你再说一遍!”

    茯苓槑被他的反应惊着,下意识退了一步,又道,“你也是世家人,当该知道,世家血脉越纯,体内灵脉伴生传承的神血灵术就越精深。这样的人,多半生于嫡系当中。她们天赋异禀,修炼之路从来都比旁人走得更加长远。而那些血脉庞杂者,本身传承的神血稀疏,若加之修炼不精,便会被家族抛弃,出氏离族。不过四五代繁衍下去,便大致与普通人无异。但是天雪初黛她并非后者。不仅如此,她的天赋还属于嫡系血脉中的佼佼者。”这大概也是为什么神子殿下明知她灵根有损,还意图指望她为天雪氏传承血脉。

    “她幼时便灵根有损,如今更是灵根尽废,眼下她躺在那儿,说是只剩一口气也不为过。可就是这般境况,我却还在她的灵脉中,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气息,生之不绝,绵延不尽。那是天雪氏的生机之力,是我生平所见最为精纯的世家神力。这说明,她本该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天选之人,更该是世家最耀眼的新一代领袖人物。可是偏偏,她这颗冉冉升起的明日新星,早在幼时便蒙尘陨落。”

    “她灵脉中的生机神力,可不是如今一副凡人残躯可以承载的。她终究会因承受不住灵脉中的神力,而凡身枯竭,最终死去。”她说完,摇了摇头,微叹一声,拉着止风赶紧给她找地方熬药去,生怕走晚一步自己就要受到某人的怒火牵连。身为医者,看着天雪初黛满身的伤,茯苓槑自然也是惋惜。只是她更惋惜的,却是天雪初黛的命运。

    唉,真是造化弄人啊!

    可惜,可叹!

    董夏清垣愣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被茯苓槑的每一字每一句给抽离干净,无尽的冰寒冷意传至四肢百骸,使他如坠冰窟,骤临末世。

    “闻玉!”

    “止风!”

    闻玉传完话,这会本一直守在院外,这时听召,立即闪身进来,而院子另一头的止风也在听见主子呼唤的下一瞬如风般刮了回来,“主子,有何吩咐。”

    他彷佛下定了决心,可说出的几个字,却轻如飘絮,“涅槃计划,继续施行。”

    “主子?”止风惊得跳起来,“宫里的遗旨已废,世人对董夏嫡子的身份已没了忌惮,伪造刺杀假死的做法,恐怕难以取信众人了。”原本他要实行假死计划,一是为了引董夏子越亲自回京,二嘛,是为了顺便用魂珠夏翠救活董夏芫茜。可那会,他们还不知道宫里已经把先前的遗旨废除了啊。

    如今天下皆知董夏世子不必继承冀夜军了,哪还有人会跳出来找死?那些世家也不会再视他为眼中钉,如此情况之下,那遇刺假死的法子,说服力可就大大降低了。

    “世家子虽有灵力护体,但想出点什么意外,也绝非难事。”他似是而非的一句话,将闻玉惊得头皮发麻。

    “主子,”闻玉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屋内,还是道,“主子三思啊!初黛女君虽然可惜,但您绝不可为了她人放弃自己的生命啊!”

    止风不明所以,倏地震惊看向闻玉,“你在说什么?主子说得是涅槃计划,是假死,什么时候真要去死了?”

    董夏清垣摆了摆手,扯出一抹苦笑来,“瞎想什么,我只是,想按照原定计划诱父亲回来,只不过这一次,我想要的,更多而已。如今在世人眼中,我已身子大好,那么,按照世家惯例,父亲不在,我又即将成年,理当提前接替父亲的位子才是。”

    止风闻言,眼中立即燃起了熊熊斗志,郑重道,“属下必全力支持主子。依属下说,主子早该如此。先前,大世子仗着代家主的手令,将暗卫营全部遣派出京,还把我关了起来,这要是他有什么不轨之心,那主子岂不是很危险。虽说大世子往日里对主子也不算差,但一旦牵扯到至尊权柄,恐怕连亲生手足也不足以信任,更遑论一个义兄?”

    闻玉虽不完全相信他的说辞,但也道,“主子真想登顶,属下们必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董夏清垣点了点头,“止风去通知宗老院,未时,我会在祖祠恭候他们。闻玉,去找二姐一趟,把我要做的事情,如实告知于她。”

    止风领了命,已如一阵风般不见了身影,只留下闻玉一脸迟疑,“二世子她,也是继任家主的人选之一。”

    “无碍,去吧。”董夏清垣不欲再说什么,他知道闻玉大概多少察觉出了点他的心思,可是,既然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就没有人能阻止接下来的事。

    他们二人离开后,董夏清垣一人独自在风中伫立良久,直到他察觉到屋里西旻有些许异样,心下一凛,立即推门进了屋,“出了何事?”他第一时间看向床的方向,可是原初黛静静躺着,并没有什么不对劲。

    西旻自虚空中现身,满脸欲言又止,末了,终究还是扛不住他的眼神威压,老实开口,“主子,若宗老们全数支持您上位,并且成功召回了家主,那涅槃计划,是不是就不用实行了?”

    董夏清垣皱了皱眉,继而轻笑一声,“连你也不信我?”

    西旻的眉眼皱成一个苦字,默默从怀里取出一方圆镜,怼到他眼前,“您瞧瞧您现在的样子,您自己信吗?”

    董夏清垣不期然得陡然对上一张毫无生气的丧脸,一时怔住,镜中的那张脸,他很熟悉。只是,那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如同面具一般诡异,皮尽管笑着,眼神却漆黑空洞,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

    “西旻,如果他真的回来,要么传位于我,要么打压于我,”董夏清垣敛起了那惊悚的假笑,抬手移开眼前的镜子,转身朝床边走去,“所以,我的结局,只有两种,如不是活着掌权,耗尽天下财力救活她,就是陪她一起去死。”

    从前,他甚少想过未来,即便是在他对自己身份有所怀疑的那段痛苦挣扎岁月,他也没有好好思考过,自己将来会如何,又要去做些什么。他只是不断地修炼,不断地变强,不断地用修为上的进益去填充自己那颗迷茫空荡的心。可是如今,她出现了,她就像一颗璀璨夺目的流星,不期然地突然降临在他的世界里,虽然砸得他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气急败坏,但是后来他慢慢发现,她好像就是自己空荡的心脏里缺失的那一部分。

    有了她,自己的心,才终于完整。

    所以,他绝不能没有她。

    “主子……”西旻满心震撼,也知道主子心意既定,不会更改,只深深望了他俩一眼,便隐去了身影,不再打扰他们。

    而董夏清垣慢慢走近,一点一点靠近自己的圆满,心不自觉地悸动起来。他极力忽视着自己左侧胸膛里的那阵阵抽痛,轻轻在床边坐下,痴痴得望着原初黛安详睡着的脸。

    她原本就该是天之娇子么?

    她那般狡黠,机灵,笑起来眸中的飞扬之色那样明媚,生起气来眉眼也生动明亮得动人。若非止风调查过她这十余年来的过往,他定会以为她成长在一个最为开明美满的家庭里。父母早亡,舅父不疼,舅母不爱,怜惜她的阿姐又早早去世,京中人士从未优待过她,学府学子也一惯欺凌她,她这些年过得如此不如意,被那些宵小学子欺辱得,需得时常睡在树上才能安心入眠,甚至屡屡在生死之间徘徊游走,他真的无法想象,她一个不过十七年华的孤身女子,究竟是怎么撑过来的。

    她的确是天之娇子啊。即便人生际遇大改,从云端跌落云泥,孤身一人面对这荒唐的命运,她也从不曾放弃过希望。不需要外在的荣华身份,也不必有尊崇的光环头衔,在千难万险中,她也能活出自己最光彩夺目的一面,这才是真正天之娇子的模样,不是么。

    他的目光一时心疼,又一时骄傲,渐渐地,视线竟慢慢模糊起来。

    “咳咳咳……”原初黛疼得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浑身不能动弹,正想说话,又感觉到自己喉咙哑厉难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董夏清垣在一旁立即回神,将情绪尽数掩下,忙端了早就备好的雪莲汤喂她。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让她倚在自己怀中,一勺一勺地,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嘴里。

    原初黛虽然不明就里,眼里满是受宠若惊,但眼下喉间不爽利,也只能先喝了再说。只是这姿势,她越喝越觉得别扭不安。

    待一碗汤毕,董夏清垣又扶她慢慢躺下,轻声道,“医官封住了你周身大穴,你眼下还不能擅动,若想要什么,只管与我说。”

    原初黛眨了眨眼,果然感觉到自己浑身无力,不能动弹,心下便开始有些慌了。他不是来救她的么?怎么还让医官封住了她的大穴??他莫不是要趁人之危?可是眼下她都这副鬼样子了,他都不必动手就能让她咽气,还费医官什么力气?

    只见她有气无力道,“三世子,那魂珠夏翠已然融入了我的骨血,你再不想接受那也是没辙的事情。你不会是想抽我的血出来吧?咱们可早就说好了,待我事办完,你就取我的小命,你可不能言而无信,把我当血袋使啊。”她现在这半副残躯,可受不住抽血啊。

    先前在露台上,她也是情急之下无路可走,才会借由他的襄助逃出妙今坊。可如今看来,她前脚刚逃出狼窝,后脚就掉进了虎穴。如今还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原初黛的小脸原本就白,经由一番天马行空般的胡思乱想后,更是吓得没有人色,“这种事情书上也没有先例记载,你可不能胡来啊。”她嘴上说着宁愿速死,也不愿被当作血袋折磨,可但凡了解她一分半点,也知道她又是在巧言拖延时间了。

    董夏清垣无奈,见她每回醒来都翻脸不认人,也是难得气出了一脸的笑,只得一面宽慰自己不能跟病人计较,一面又尽力着回忆方才她闭眼时恬静的模样,“你现在需要静养,闭嘴,休息,别费神说这么多话。”

    可原初黛现在满脑子恐慌,哪里还静得下来,她先前三番两次落他手里,回回都是靠一点小聪明和小运气才侥幸逃脱。可是这回他学聪明了,抢先将她周身大穴给封了,所以这一次,她哪怕再有什么诡计,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施展了吧。

    “三世子,咱们能不能再好好商量商量?说到底,那魂珠夏翠也不属于你啊,我也是误打误撞……”她正说着,恍惚间又瞧见了他脸上的那五指红印,眼睛一抽,嘴就抢在了脑子前头,“你别不是因为我打了你一巴掌,所以借机报复把?”

    这人怎么还小心眼呢?明明是他先不讲道义,胡乱动手轻薄她的!虽然,虽然他当时的举动可能是为了遮挡胸前渗透的血迹,可是,他还吻了她的脖子呢!

    虽然是演戏,但她,她那也是情急之下的应激之举啊!

    董夏清垣气得差点直翻白眼,瞧她这脑子,只怕还没等槑医官熬好药送来,就先自个把自个给吓死了,“你就只能这样想我吗?”

    原初黛默了默,见他神情仿若是受了伤的流浪狗一般,竟还有几分无辜可怜,不由得开始怀疑起自己来。

    可是,她不这样想,还能怎么想?她,一个小小废物孤女,初见时为了不被灭口戏耍了他,再见时为了逃命又伤了他,还偷了他的储物戒,后来又很不走运地当面撞破了他那不可言说的身世密辛。如此多的过节,为了自己这条小命,她可不得拼了命地逃么?可偏偏她们又那么冤家路窄,逃来逃去,总是撞上,阴差阳错与他结下这么多梁子,如今偏又落到了他的手里,她还能怎么想?

    不过,他这神情确实有些委屈,难不成,自己真误会他的好意了?他真的只是为了救自己,不是要杀她?害她??

    想到这里,她又莫名忆起那个如梦似幻的拥抱来。难道他真的不希望她死么?可是,她知道他的身世秘密啊?!她想得头疼,只觉得又开始晕晕乎乎起来。

    见她神情忽明忽暗,很是纠结困惑,他轻叹一声,也是,他们先前的几次见面,确实都不怎么融洽,也不怪她如此防备他,便耐着心解释,“从妙今坊出来,你伤重发作昏迷了过去。我就请了医官为你诊伤,穴位是她封的,是为了你好。不是要抽你的血,更不会要你的命,你莫要胡思乱想,不要激动,不要动气,一切等你伤势好转了再说……”

    许是那雪莲汤起了效果,原初黛觉得浑身渐渐暖起来,眼皮也越发重了,只看得见董夏清垣的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待还想听清一些,思绪却悠悠扬扬,沉入了梦乡。

    她又睡了过去,董夏清垣瞧着她稍微有了些血色的脸蛋,嘴角不由得弯了弯,她醒着的时候从来只会气他,果然还是睡着的时候更可爱一些。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茯苓槑进来给她喂服汤药,重新施针。董夏清垣也又被赶了出来。

    止风正好这时回来复命,低声道,“主子,所有宗老都通知到位了。”

    董夏清垣望了望天色,又问,“大哥是不是派人来传过话了?”

    “是,传过好几回了,催促主子即刻去祖祠。”要不是如今月雪苑层层防卫,大世子的人进不来,只怕早就闯进来直接拿人了。

    “知道了,你们都留在这里,好好守着她,不许任何人闯入打扰。”他说完正准备走,却见止风急忙拦住他,指了指他的衣裳前襟,“主子您就这样去啊?自得了风细流的消息,您片刻不曾歇过,在外熬了半宿才找到初黛女君。如今她人是找到了,可您连衣裳都还没来得及换……”

    董夏清垣低头一看,果然发现自己胸前染了好几处血迹,想来是方才急急抱初黛回来时蹭上的,“无妨,近日处置了那么暗线间细,身上若是干干净净,才是奇怪。”他说着,又想到了什么,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将人救回来,便一直守在她身边,焦心地连自己一身狼狈也不曾发现。可他身前这么明显的血迹和褶皱,一看就知未曾好好收拾过,可方才那丫头竟丝毫没注意到,只一味担心自己会加害于她?

    想来定是她近日失了生机之力,又遭逢多番变故,一直处在惶恐不安中,才失了平日里的警觉和洞察心。

    “等槑医官施完针,你就进去陪护,寸步不离地守着。若她醒了,你就陪着好好说说话。”他顿了顿,还加了一句,“你如何待我,便如何待她。不许惹她忧心着急,更不许让她郁结动气,只管劝她宽心养伤,记住了没?”

    止风勉强地点了点头,满脸挣扎。只等他一走,便忙喊着倚在墙头上的闻玉,“你快下来!”

    闻玉飞身落下,疑惑地望着他。

    “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上回主子跟这位见面的时候,不还是分外眼红的仇人么?”他揽着闻玉的肩膀,细细琢磨着,“我记得时狐府上,主子还故意捉弄了初黛女君,害她沦为那些世家贵子的谈资笑柄呢!怎么眼下,主子倒像是把她奉若珍宝了?你说,主子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不然,主子怎么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救一个殿下亲自点名流放的罪人?

    闻玉眉眼微动,只道,“你都说主子把她奉若珍宝了,还不明白是因为什么。”

    止风嗤笑得摆了摆手,绝无这种可能!主子一向最重修炼,从小到大,整颗心都扑在如何修炼晋升上,主子要是动心,肯定是在修行造诣上有所建树的绝强女修,怎么可能是这么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人!他还记得主子曾当着他的面,夸赞过芝灵氏的靖世子资质不错,他可不记得主子还夸过别的女子。

    “看来你也什么都不知道,就会瞎猜!主子近日发作了所有安插在咱府上的眼线和暗探,那些世家对此,肯定颇有微词,也不知道这会不会对主子继任大位有影响?!”止风越想越糟心,“你说主子为啥这么着急清理府上的眼线?这事,难道跟涅槃计划有关?你跟我透透底,主子可另有什么绝密任务悄悄派给你了?”

    “若真有绝密任务,怎么可能透露给你?”闻玉嫌弃地白了他一眼,又道,“我们的任务一样,便是守好月雪苑,护好里面那位的安危。依我看,你就别瞎琢磨了,就你这脑子,纯瞎耽误工夫。主子说什么,你照做便是。方才主子的话还不明显么,让你对她如待主子。”

    闻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眼中流露出几分惯有的无语与同情,又飞身上了墙头,笑道,“好好办好主子交代给你的差事。搞砸了我可救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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