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虞妡的丈夫

    虞妡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指死死抠着垃圾桶的边缘。

    她咳出来的血溅在白色的塑料内壁上，像几朵揉碎的花瓣。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最近半个月来，咳嗽带血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吐的量也越来越大。

    她没告诉任何人。

    包括妈妈，包括姐姐，包括那个总是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着她的苏秋容，也包括那个她费尽心机接近的人。

    喘息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撑起上半身。轮椅就停在两步开外，可她怎么也够不着。她咬了咬下唇，用胳膊肘撑着地面，一点点往轮椅的方向蹭过去。

    地板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够到轮椅的扶手时，她整个人的力气已经耗尽了。她趴在轮椅的坐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沈承宴发来的消息。

    “明天甜甜学校的亲子运动会，你姐不去，你方便过来吗？”

    虞妡盯着屏幕上的字，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那笑容和她平日里在万素心面前展示的乖巧甜美截然不同，带着几分算计得逞后的得意，却又很快被痛苦的表情取代。

    她又咳了一声。

    这一次嘴里涌出的不是血，而是某种粘稠的暗色液体。

    虞妡看着掌心的污渍，眼底闪过一瞬的恐惧，但很快便被那种温软无害的神色覆盖了。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开始回复沈承宴的消息。

    “好的，姐夫。刚好明天我没什么事，甜甜上次不是一直想要我做的手工饼干吗，我一并带过去。”

    发完消息，她靠在轮椅上闭了闭眼。

    她的时间不多了。

    这一点，从上次主治医生欲言又止的表情里，从最近越来越频繁的咳血里，从每天早上醒来时那种浑身骨头都在发疼的疲惫里，她都知道。

    可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

    苏诗雅对妈妈做的事，她还没加倍奉还。妈妈这些年来把所有的爱意和关注都倾注在她身上，对姐姐万素心却只有疏忽和冷淡，这份偏心里藏着她想要的某种东西，但她知道那东西是偷来的，所以更怕失去。而姐姐，那个傻乎乎地以为全天下妹妹都是柔弱无害的姐姐，虞妡看着她一步步被婚姻和家庭啃噬却毫无还手之力，既觉得她活该，又觉得她可怜。

    但最让她放不下的，是沈承宴。

    不是爱。

    只是不甘心。

    凭什么姐姐能有这样一个男人？凭什么姐姐即使变成那副模样，沈承宴还没有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凭什么她费尽心思靠近沈承宴，他都只是淡淡地看着她，像一个温和的长辈在纵容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从来没有越过那条线？

    昨天在沈氏集团的会议室里，她故意用那种腔调叫了一声“姐夫”。

    沈承宴只是直起身，低头看着她，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工作：“甜甜周末想去水族馆，你要不要一起去？”

    没有慌张，没有心虚，甚至没有额外的解释。

    就好像他靠近她，真的就只是为了扶一下她的轮椅。

    虞妡把手机扔在桌上，推着轮椅去了洗手间。她拧开水龙头，把脸上的汗水和唇边的血渍洗干净。镜子里的女孩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依然是漂亮的、柔软的，像一只无害的幼鹿。

    就是这样的眼神，让所有人心甘情愿地相信她只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瓷娃娃。

    她对着镜子重新练习了一遍那种乖巧的笑容。

    是的，就是这样。

    没有人会发现。

    第二天一早，沈家别墅。

    沈甜甜穿着一件新买的粉色运动服，站在玄关处转了好几个圈。“诗雅姨姨，你看我好看吗？”

    苏诗雅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蜂蜜水，懒洋洋地打量了她一眼。“好看，当然好看，我们甜甜穿什么都好看。”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心不在焉，目光却越过沈甜甜，落在楼梯的方向。

    沈承宴正从楼上走下来。

    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衬衫，袖子随意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沈甜甜跑过去拉住他的手：“爸爸，妈妈真的不来吗？”

    “妈妈要加班。”沈承宴摸了摸女儿的头，语气平淡。

    沈甜甜不高兴地嘟起嘴：“又是加班，她怎么比爸爸还忙。诗雅姨姨都来陪我了，她居然不来。”苏诗雅在旁边吃吃地笑起来，把蜂蜜水搁回茶几上，站起身走到沈承宴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安安，甜甜这么懂事，你就别怪她了。万素心那个人，一直不都是这样吗？工作永远比家重要。”

    沈承宴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手臂从她手里抽出来，拿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走吧。”

    苏诗雅的脸色僵了一瞬，但她很快恢复了笑容，踩着高跟鞋跟了上去。

    沈氏幼儿园的亲子运动会安排在市区的一座大型体育馆里。

    铺着彩色软垫的场馆里人头攒动，到处都是穿着运动服的家长和孩子。沈甜甜一进馆就兴奋得不行，拉着沈承宴到处转，苏诗雅跟在他们身后，时不时凑近沈承宴说几句话，看起来就像比别的家庭还要和谐的一家三口。

    虞妡是让司机把她送过来的。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腿上盖着一条米色的毯子，司机帮她把轮椅推到体育馆的入口处。她看到沈甜甜朝她跑过来，立刻露出了那种乖巧又温暖的笑容。

    “妡妡姨姨！”沈甜甜扑到她轮椅前，眼睛亮晶晶地翻她带来的袋子。“饼干呢？你答应给我带的饼干呢？”

    虞妡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铁盒，递给沈甜甜。小姑娘迫不及待地打开盖子，里面是整整齐齐码着的小熊形状的手工饼干，还冒着淡淡的奶香味。

    “哇！好可爱！”沈甜甜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妡妡姨姨你会做妈妈都不会做的东西，你比我妈妈厉害多了。”

    虞妡伸手轻轻擦了擦沈甜甜嘴角的饼干渣，声音又轻又软：“甜甜不能这么说，妈妈有自己的长处嘛。”

    她说完，抬起眼看向站在沈甜甜身后的沈承宴。他正低头看着她和沈甜甜的互动，目光里有一种难得的柔和，但那柔和到底是对着甜甜还是对着她，虞妡分辨不清。“姐夫，我没来晚吧。甜甜说希望我来，我就来了。”

    沈承宴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苏诗雅站在沈承宴身侧，目光落在虞妡身上，眼神变得微妙起来。她认得这个女人，这是万素心的妹妹。她当然也知道，这位虞家的小女儿最近出现在沈承宴身边的频率越来越高了。上次在沈氏集团的那个会议室里，虞妡推着轮椅进来时，沈承宴看向她的眼神和看别人截然不同，这一点苏诗雅比谁都清楚。

    她勾了勾唇角，笑得妩媚又客气：“虞小姐也来了呀，身体不舒服还跑这么远，真是有心了。”

    虞妡偏过头，对着苏诗雅弯起眼睛笑了笑，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攻击性的软糯：“哪里，诗雅姐姐才是有心。甜甜说你每天都会抽时间陪她玩，比我、比我姐姐还用心呢。”

    她的话说得客客气气，却偏偏把“比我姐姐还用心”这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苏诗雅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听出来了，这个小丫头是在暗讽她越俎代庖，霸占沈甜甜和沈承宴呢。她压下心里的不悦，走到沈承宴身边，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像是某种领域的宣告：“安安，等下甜甜不是有亲子接力赛吗？我们一起去接力区看看吧。”

    沈承宴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却没动。苏诗雅手里的力道松了松，脸色有些不好看。

    亲子接力赛是整场运动会的重头戏。每班选十组家庭，爸爸背着孩子跑第一棒，妈妈在接力区接棒继续跑。沈甜甜被选上了，她理所当然地拉着沈承宴：“爸爸背我跑，诗雅姨姨接棒！”沈承宴没有反驳，弯下腰把沈甜甜拎起来放到自己背上，往起跑线走去。苏诗雅站在接力区的位置，对着旁边的家长们露出矜持又得意的笑容。

    虞妡的轮椅停在观众区的边缘。

    她看着起跑线上沈承宴的背影，看着接力区里苏诗雅被风吹起来的旗袍裙摆，看着周围家长们交头接耳地议论这一家三口多么登对。她的目光淡淡的，像一潭死水。

    然后她拿出手机，对着那个方向拍了一张照片。咔嚓一声，定格了沈承宴背着沈甜甜冲过终点线，苏诗雅伸出手去接棒的那一瞬间。

    她打开和林伯远的聊天对话框。

    两人之前因为林明耀和沈甜甜在同一所幼儿园，早在几个月前就加了好友，偶尔会因为两个孩子的学习活动，客套地聊上几句。虞妡把照片发了过去，附上一句：“林总，我们家甜甜可真是有人疼呢。”

    她等了一会儿。

    林伯远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我替素心谢谢你。”

    虞妡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笑了笑。她当然知道林伯远不会信她的话，也知道对方一定会在某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件事告诉姐姐。她就是要让姐姐知道，苏诗雅是怎么一步步挤占她在家庭中的位置，霸占她的丈夫和女儿。她就是要让姐姐彻底死心，然后毫无留恋地去重新开始。这是她欠姐姐的，从她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发现妈妈把所有温柔都给了自己的时候，就应该还的。

    接力赛结束后，沈甜甜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一把抱住虞妡的腿：“妡妡姨姨！我跑了第一名！”

    虞妡低下头，用湿纸巾帮她擦脸上的汗：“我们甜甜真厉害。”她顿了顿，看着沈甜甜那张酷似沈承宴的脸，忽然轻声说：“甜甜，你今天让姨姨很感动。以前姨姨生病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在国外的医院里待着，没有人来看我，也没有人陪我参加运动会。所以姨姨觉得，甜甜真的好幸福。”

    沈甜甜听着听着，小嘴一扁，眼眶忽然红了。

    她想起了妈妈。

    妈妈一个人生病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妡妡姨姨一样可怜？

    她以前每次生病，妈妈都会整夜整夜地守着她。可她好像从来没有问过妈妈累不累，疼不疼。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被苏诗雅的声音打断了：“甜甜，走了！爸爸要去公司了。”

    沈甜甜回头看了一眼苏诗雅，又看了一眼虞妡。虞妡对她笑了笑，轻轻推了推她：“去吧。明天还要上学，晚上早点睡，别让妈妈担心。”她说妈妈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特别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甜甜被苏诗雅牵走了。她走得有点慢，好像在想事情，但没有人注意到。

    虞妡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体育馆的出口，才低下头，从盖在腿上的毯子下面拿出一张干净的纸巾。她把纸巾压在嘴边压住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却看到纸巾上晕开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她把手帕揉成一团，握在掌心里。时间不多了。

    沈甜甜坐在回程的车后座，一声不吭地看着窗外。苏诗雅坐在她旁边，正对着化妆镜补口红，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的安排：“甜甜，明天我们去逛商场好不好？你上次不是想要那个带亮片的小皮鞋吗？”

    “我想妈妈了。”

    沈甜甜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

    苏诗雅手里的口红停顿了一秒，她合上镜子，侧身看向沈甜甜。“想你妈妈？你不是说只要诗雅姨姨吗？而且你刚才还说我跟爸爸站在一起更好看呢。”

    沈甜甜低头玩着裙子上的蝴蝶结，不说话了。

    苏诗雅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烦躁。她花了这么多时间陪这个丫头，给她买衣服买玩具，带她到处玩，结果小丫头居然还惦记着那个又丑又胖的妈？她压下心里的不悦，伸出手摸了摸沈甜甜的头，声音放得格外柔和：“甜甜，你妈妈最近工作真的很忙的。你想妈妈的话就回去看她嘛，反正你妈妈也不会生你的气。她那么宠你，肯定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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