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废墟追踪，城防图泄露的阴影

    吉普车在半塌的街道上跳了起来又落下去，底盘刮在了路面上的碎砖头上发出了刺耳的金属尖叫声。

    郑耀先一只手抓着车门的扶手，一只手按着腰间的枪套，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陈国华把方向盘打得像是在跟它较劲儿，吉普车在瓦砾堆和弹坑之间蛇形穿梭，好几次差点翻进路边被炸塌的沟渠里。

    “前面中华门方向刚才挨了一轮重磅炸弹，路可能不通了。”陈国华喊道，声音被风刮得支离破碎。

    “不通就绕！”郑耀先的声音硬邦邦的。

    他们从城南的军法处出发，一路往中华门外走。沿途经过了三个路口，每个路口都有溃兵和难民混在一起往北涌，场面混乱得不像是一座都城该有的样子，更像是一场大型的屠宰场正在清场。

    吉普车在一段被炸断的路基前面停了下来。前方的路面上有一个直径三米多的弹坑，弹坑里灌满了浑浊的泥水，路基两侧全是被掀翻的石板和碎砖。

    “下车，步行，”郑耀先跳下了车。

    两个人沿着城墙根的方向快步行走。这一带已经几乎看不到老百姓了，偶尔有几个穿军装的人急匆匆地往城里方向跑，见到郑耀先和陈国华也不搭理，只顾着低头猛跑。城墙上的弹痕密密麻麻的，有几处城垛已经完全被炸掉了，露出了黄褐色的夯土和扭曲的碎石。

    从中华门出去大约走了二十分钟，郑耀先在一片废墟前面站住了。

    眼前是一栋三层高的砖楼，楼顶上还残留着半根旗杆和一块锈蚀的铁皮招牌。招牌上的字已经看不太清了，但勉强能辨认出“邮电”两个字。楼的左半边被炮弹削掉了一角，露出了里面歪歪斜斜的楼梯和碎裂的楼板，但右半边看起来主体结构还算完整，窗户全部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排排眼眶。

    陈国华压低了声音：“就是这儿？”

    郑耀先点了点头，从腰间拔出了勃朗宁，然后做了一个手势让陈国华从右侧绕过去。

    两个人分开行动。郑耀先贴着墙根往正门方向摸过去，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到声音。走到正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汽油。

    浓烈的汽油味从楼里面飘出来，混合着烧焦的纸张气息。

    有人在里面烧东西。

    郑耀先猫着腰冲进了大门。门厅里面光线昏暗，到处是倒塌的柜子和散落的信件。穿过门厅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铁门，汽油的味道就是从铁门后面飘出来的。

    他踩着碎玻璃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听到了铁门后面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快点儿，把那些本子全烧了，一张纸都不能留。”

    “还有底下的呢，地下室里还有一台机器。”

    “机器拆不走就砸了，然后泼上汽油一把火烧掉。”

    说话的人操着一口带金陵口音的官话，语速很快，明显很焦急。

    郑耀先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竖起左手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陈国华的影子出现在了楼的右侧窗户外面，冲他比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郑耀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脚踹开了铁门。

    门后面是一间大约二十平方米的房间，水泥地上放着一个铁皮桶，桶里燃着汹汹的火焰，纸张在火里卷曲着化为灰烬。房间里站着四个人，三个穿着国军宪兵的制服，腰间别着盒子炮，另一个穿着便装，手里还拿着一叠没来得及扔进火桶的文件。

    四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了踹门而入的郑耀先。

    穿便装的那个反应最快，把手里的文件往火桶里一扔，同时右手去摸腰间。

    他没摸到。

    郑耀先的第一枪在铁门弹开的瞬间就打了出去，子弹穿过了那个人的右手手腕，文件从他的手里飞了出来，有几张飘进了火桶，但更多的散落在了地上。

    “不许动！”郑耀先的第二枪和第三枪几乎同时打了出来，一枪打在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假宪兵脚边的水泥地上，弹片崩了一地；另一枪直接打穿了第二个假宪兵手里的枪套带子，连人带枪摔在了地上。

    第三个假宪兵试图从窗户翻出去。

    他的半个身子刚刚跨过窗框，右侧窗外的陈国华一枪托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这人像一袋面粉一样软塌塌地挂在了窗框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七秒钟。

    郑耀先踢开了地上那把滑出去的盒子炮，走到火桶旁边，一脚把桶踹翻了。燃烧的纸张和汽油洒在了水泥地上，他扯下墙上一块破旧的窗帘扑在火上，用脚反复踩踏。

    火灭了。

    他蹲下来，在被烟熏得发黑的纸张里翻找。大部分已经烧透了，但有几张因为叠在最里面，只烧掉了边角，中间的内容还勉强能看清楚。

    那是一张手抄的表格，上面列着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旁边还有用铅笔标注的备注。郑耀先认出了那些组合的格式，那是标准的军用通讯密钥编码。

    更关键的是表格右上角残存的半个印章，红色的油墨虽然被火焰熏得发暗，但“防卫司令部”五个字还能辨认出三个。

    他把这几张半焦的纸小心地折好揣进了口袋，然后站起身来，走到了那个被他打穿手腕的便装男人面前。

    这人大约三十五六岁，国字脸，浓眉毛，看上去倒是一副正派的样子，但此刻他的脸已经扭曲成了一团，右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疼得浑身都在抽搐。

    郑耀先蹲在他面前，用枪口轻轻挑起了他的下巴。

    “名字。”

    那人咬着牙不吭声。

    郑耀先用枪口往上顶了一下，力道不大，但足以让对方感受到冰冷金属贴着下颌骨的触感。

    “我再问一遍。”

    “……刘德胜。”

    “干什么的？”

    “城南区联保主任。”

    郑耀先看了他一眼。联保主任是地方保甲制度下的基层干部，管着几百户人家的户籍和联防，这种人在太平年月是芝麻绿豆大的小角色，但在战乱时期，他们对本地的地形、人脉和地下暗道了如指掌，恰恰是各方势力最喜欢收买的对象。

    “谁让你来销毁这些东西的？”

    刘德胜的眼珠子转了两下，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郑耀先把枪口从他的下巴移到了他完好的那只左手上。

    “我数到三。”

    “一。”

    “二。”

    “是周参谋长！”刘德胜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一样尖叫了起来，“是他让我来的！他说日本人的飞机马上就要来炸这一片了，让我趁乱把地下室里的东西全部烧掉，不能留任何痕迹！”

    “地下室在哪？”

    “楼梯……楼梯在走廊最里面那扇小门后面，往下走半层就是。”

    郑耀先站起来，对身后的陈国华说：“看住他们，谁动打谁的腿。”

    他独自走向了走廊尽头的那扇小门。门没上锁，推开之后是一段狭窄的水泥台阶，台阶上有新鲜的脚印。他一手举枪一手扶墙，踩着潮湿的台阶往下走了半层。

    地下室不大，大约十几平方米，但里面的东西让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墙角放着一台老式的军用电台，型号是三十年代初的日本陆军制式，旁边还有一个手摇发电机。电台的外壳上贴着一小块写有日文片假名的标签纸。桌子上散落着几张草稿纸，上面有用铅笔画的简易地图，标注着城南几个关键阵地的位置和兵力部署。

    郑耀先拿起那几张草稿纸仔细看了看。地图上标注的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东西，各个城门的守军番号、火炮数量、弹药储备、甚至是指挥所的精确坐标，全都标得一清二楚，

    这些东西如果被发出去，日军的炮兵和轰炸机就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开南京城的防线。

    他把草稿纸全部塞进了口袋里，然后走到电台前面检查了一下。电台的指示灯是暗的，但开关旁边的一个计时器上显示着最后一次发射的时间，就在昨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跟赵永铭说的完全吻合。

    郑耀先回到了楼上，看着那个还在地上哀嚎的刘德胜，心里已经有了一张完整的拼图。

    灰鸽，或者说灰鸽在南京城内的运作网络，至少分成了三层。最上面一层是藏在防卫司令部里的内奸，他能接触到最核心的城防部署信息；中间一层是负责通讯的技术人员，用这台日制电台在深夜向城外的日军传送情报；最下面一层是本地的地头蛇，负责维护设备、销毁证据和提供掩护。

    现在中间层和底层都被他端掉了，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

    最上面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周鹤年，

    还是说，周鹤年只是灰鸽的一枚棋子。

    郑耀先掰开了刘德胜的嘴巴检查了一下，确认口腔里没有藏毒药的胶囊，然后把他的双手用绳子绑在了背后。

    “这个人带走，活的。”他对陈国华说，“其他三个随便处置。”

    陈国华点了点头，手起枪落，三声闷响之后，地上多了三具尸体。

    郑耀先没有回头看。他走出了邮电局的废墟，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天空下面，远处的城墙方向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那不是轰炸机的声音，那是地面交火的声音。

    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在攻城了。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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