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深渊回声

    通风管道的百叶窗被直接吹开了。

    伴随着令人作呕的深渊气息，高浓度的生物毒瘴顺着管道倒灌上来。比外面腐烂的肉还要难闻十倍，直钻到肺里去。

    雷诺左肋处断骨的地方传来了一阵真实的疼痛。皮肤下的暗紫色血管也把防风衣的布料顶了起来，并且贪婪地吞吐着这股混浊的气体。主宰引擎在骨头缝里疯狂地叫嚣着要进食。

    他向D区走去。

    艾达躲到了主控台下面，十根手术刀一样的手指紧紧地夹在金属上。

    “你要去哪里？”

    她的声音很紧张，音调也变了。

    “光环骑士团的轨道空投最多十分钟就会到达，如果不走的话，连灰都没有了。”

    “找个结实的培养皿把自己装进去。”

    雷诺没有回头。

    军靴踩在满地碎玻璃上，发出“咔嚓”声。

    他必须去D区，也就是下水道。活着就要见到人，死了也要见到骨头。即使下面只剩下一块被强酸浸泡过的烂肉，他也要把林恩带上去。

    穿过三道被暴力撕开的气密门之后，温度骤降。

    地上到处都是被拖动后留下的暗红色血迹。

    财阀的白大褂们撤离的时候，除了带走有价值的数据外，还将那些残缺不全的实验体全部推入了处理井。

    前面就是D区了。

    其实并不是一个井，而是一个直径五十米以上的天坑。天坑边上用合金做的围栏已经因为高腐蚀性液体而只剩下底座了。

    坑里面冒出的是浓烈的绿色毒瘴。

    毒瘴飘到了半空中，天花板上的一盏灯管接触到绿色的雾气，只坚持了两秒钟就爆炸了，灯管也报废了。

    十二条毒液刺蛇跟在雷诺后面。

    它们刚要靠近天坑边缘十来米的时候，打头的两只刺蛇忽然就停住了蛇尾。暗红色的骨板上有一道毒瘴留下的痕迹，白烟也冒了出来。就连虚空蛛高周波骨刃都劈不开的装甲，也出现了几个硬币大小的缺口。

    刺蛇没有痛觉，但是趋利避害的本性使得它们毫不犹豫地向后退去，喉咙里发出焦躁的嘶嘶声。

    雷诺站到了天坑边上。

    毒瘴扑面而来，皮肤上感觉到了针刺一般的疼痛。

    用主宰引擎的生物活性来强行锁住毛孔，把毒素挡在外面。

    “咚——”

    “咚——”

    撞击的声音就是从井底传出来的。

    越走越近。

    伴随着黏腻的攀爬声，一只惨白的手爪抓住了坑底残存的钢板。

    那不是人手。

    五根手指头都是被强行拉长的指骨，上面有一层布满血丝的透明粘膜。

    之后就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

    足有两层楼高的一个巨大的肉瘤，从井底硬是挤了上来。

    该物没有五官。整个身体是由无数个人类的手臂、虚空蛛的节肢以及一些不明异兽的半截身体强行拼接而成的缝合怪。几十根粗细不同的手臂像海葵一样在肉瘤上无序地摆动着，每一条手臂的手指都插入到合金地板里去，拉着巨大的身体向前移动。

    肉瘤上面挂着几块破烂不堪的布条。

    布条被毒液和血液污染了，但是仍然可以分辨出那是一种廉价耐磨的粗帆布材质，在左胸处有一个磨损严重的齿轮反光贴。

    这是铁锈星矿工所穿的工作服。

    雷诺一直盯着那几件矿工的衣服看。

    心脏撞在了胸腔里的肋骨上。呼吸在这时变得很微弱、很急促。口腔里有真实的血腥味。

    父亲。

    被塞进零号核心的那个人就是录像中被当作废品扔到处理井里的人吗？

    肉瘤发出声音了。

    这个声音并不是人发出的。那是一些破损的气管一起向外喷气，里面包含着绝望的呼喊和野兽般的嘶吼。高频声波实际地在周围的空气中刮过，空气也产生了一定程度的扭曲。

    三阶生物的压力。

    后面的毒液刺蛇受到这股威压的影响。

    蛇尾已经软了下来，上半身重重地摔在了金属地板上，头也抬不起来了。

    阶位压制使得刚刚孵化出来的高阶兵种完全失去了战斗力。

    雷诺不退。

    面对声波的时候，他右手腕上的肌肉就会鼓起。

    “唰”的一声。

    暗紫色高频震荡骨刃射出。

    如果是林恩的话。

    如果财阀把在矿井里工作了一辈子的苦力变成这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烂人。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

    雷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得很像吞了一把砂子。

    “我来给你解脱。”

    肉瘤上长出来的十几根异化的触手一起竖了起来。

    撕裂空气发出尖啸声，向雷诺撞去。这一下的力量加上它两层楼高的体重，可以把一辆重型装甲车打成铁饼。

    雷诺并没有躲避。

    左腿向后退了一小步，双手抱头。全身的血管都涨得很大。

    他必须要硬接这一下。

    必须要弄清楚，这个身体里面有没有人。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林恩的意识也在里面挣扎。

    “轰！”

    触手实实在在地打在了雷诺的双臂上。

    巨大的反作用力沿着骨骼传播开来。雷诺脚下的高强度合金钢板被压得凹下去了，形成了一个半米深的蛛网状大坑。

    他的两条腿已经弯到了一个很危险的角度，军靴的鞋底也马上就要裂开了。左肋骨本来就是错位的，所以直接穿透了皮肤和肌肉，露出了白色的骨头。

    鲜血从雷诺的嘴角不断地流出来。

    不给对方留任何活路。

    攻击的时候只有一种本能，就是吞噬眼前的生命。没有丝毫犹豫，第二波触手已经高高举起，甚至有几根人类的手臂张开五指，向雷诺的眼睛抓去。

    雷诺把嘴里的血沫吐了出来。

    用主宰引擎的生物活性强行控制住痛觉神经，右臂上的骨刃随着触手砸下的力量向上一撩。

    尖厉的切割声。

    一条粗大的异化触手被一分为二。绿色的污血和人体的组织液一起喷到了雷诺身上。

    此时引擎已经完成了对血液样本的快速分析。

    视网膜上有一行绿色的基因数据跳出。

    都是断片。

    没有完整的独立基因序列。

    林恩本人是不存在的。

    这是无数个被财阀抛弃的失败实验体残骸，在处理井底高浓度的营养废液以及深渊辐射之下，互相吞噬、融合而成的垃圾聚合体。矿工的衣服是它吃掉了一块碎肉之后留下的破烂衣服。

    雷诺一直绷得很紧的神经，在这一刻放松了半寸。

    既然不是的话，就当作肥料吧。

    雷诺使出浑身解数，从大坑里把身体拽了出来。趁着肉瘤被切断触手的时候，他踩着旁边半截断裂的承重柱，整个人腾空而起。

    “巴克！把加特林给我架过来。”

    雷诺在通讯频道上喊了一声。

    不到十秒的时间。

    通道后面传来的是沉重的液压行走声。巴克拖着一条漏油的机械腿，肩膀上扛着一挺二百斤重的六管加特林，连滚带爬地冲进了D区。

    “雷爷！这什么恶心玩意儿！”

    巴克看到两层楼高的肉瘤的时候，头皮都炸开了。

    “扫它的下盘根系。”

    雷诺人已经到了空中，并且发出了明确的命令。

    巴克没有多说，扣动了扳机。

    火舌在昏暗的天坑边上燃烧着。高爆穿甲弹像下雨一样落在肉瘤下面的节肢上。子弹无法穿透三阶肉瘤的主体防线，但是可以将那些随意拼凑起来的小手臂、蜘蛛腿打成肉泥。

    肉瘤底部受到重创，庞大的身体失去平衡，向一边倒去。

    雷诺从天而降。

    骨刃顺着肉瘤下垂的部分直接插入到最肥厚的地方。高频震荡全部打开之后，在肉瘤缝合线的地方，硬生生切开了一条两米长的伤口。

    刺鼻的脓水哗啦啦地流出来了。

    肉瘤发出更加凄厉的叫声，十几条触手疯狂地抽打在雷诺的背上。生物外骨骼上出现了几道深深的裂缝，但是雷诺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紧紧地握着骨刃往下压。

    伤口越来越多。

    雷诺悬在空中，目光顺着裂口往里面看。

    动作立即就停了下来。

    肉瘤里面最里面的地方，被很多血管、神经包围着的地方。

    没有内脏器官。

    只有拇指大小的一块晶体。

    晶体发出暗紫色的光芒，并且以心脏一样的规律在跳动。每次跳动的时候，四周的碎肉就会进行自我修复，并且还会顺着骨头的缝隙爬到雷诺的手臂上。

    雷诺体内引擎发出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

    视网膜上一直显示着乱码的缺失1%的核心代码也开始疯狂地闪烁起来。

    该晶体。

    就是录像中财阀学者把零号核心装进铅盒里，塞到他父亲心脏里的那一块。

    巴克手中的加特林枪管已经变红了。

    咔嗒咔嗒

    弹药用完。巴克把那块废铁扔了出去，然后从后腰处取出了一个高频震荡战斧，冲向肉瘤。

    “这些浑蛋往里面塞了多少死人啊？”

    巴克用斧子砍断了一根想要把他的触手卷走的触手，机械左臂因为承受不了压力而喷出大量的白色蒸汽。

    “后退！这东西的血有剧毒！”

    雷诺说。

    耳机里面传来了艾达的声音，但是声音已经变了。

    “雷诺，我在副控台的缓存中找到了这个处理井的记录。”

    “下面连通着一条地下暗河，财阀把这里当成了天然的培养皿。那个怪物就是吃那些失败实验体长大的。”

    “它的核心里包裹着最高浓度的源血结晶！如果不切断它的能量供给，它的愈合速度比你的刀还快！”

    雷诺听到艾达的叫声之后，就一直盯着那块暗紫色的晶体。

    恢复的速度怎么样？

    那么就看谁吃的速度快了。

    雷诺收起骨刀。

    他并没有拔出插入到肉瘤里的那只手臂，而是张开五指，直接伸进了那一堆让人作呕的烂肉里。

    滚烫的脓水在手背上侵蚀着角质层，并且发出“嗞嗞”的声音。

    他把跳动的晶体抓在手里。

    接触的时候。

    大量的能量通过雷诺的手臂反灌到他的身体里。

    这并不是什么源血结晶。

    主宰引擎就是上面所说的那样。

    引擎的饥饿感已经到了极点，就像一个饥饿了十年的疯子终于看到了一块带血的生肉一样。

    雷诺的手臂上有很多凸起的暗紫色血管，沿着手臂一直蔓延到肩膀、脖子和半张脸。

    他所看到的世界都是红的。

    视网膜上的系统提示音不断出现。

    【检测到同源碎片。】

    强制解析中……

    【警告！对方活性过高，存在反向吞噬风险！】

    肉瘤感觉到自己的中心被触动了，于是它全身都开始抽搐起来。

    所有的触手、手臂和节肢都疯狂地向雷诺身上缠去。它们想把雷诺拖到那堆烂肉里面去，使他成为它们的一员。

    “雷爷！”

    巴克举起战斧想要砍掉缠住雷诺的触手，但是数量太多，他根本无法靠近。

    雷诺被紧紧包裹在肉瘤里面。

    强酸脓水从他的领口里灌进去，烧伤了他的皮肤。

    但是他没有后退半步。

    左肋的断骨刺入肉中，由于疼痛他才保持清醒。

    “想吞我？”

    雷诺把嘴里含着的血沫子都吐出来了。

    引擎的抽取功能被过度使用了。

    “我他妈先把你吸干！”

    雷诺直接把包裹在晶体外面的血肉薄膜给捏碎了。

    晶体上出现的暗紫色光芒变得比较暗淡。

    然后巨大的生物能量被主宰引擎强行抽取。

    肉瘤发出了历史上最凄惨的一声惨叫。除了愤怒之外，还有一种恐惧。

    紧紧抓住雷诺的触手变得非常干枯，就像枯萎的树干一样。两层楼高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下了。

    几秒钟之后。

    “砰”的一声闷响。

    巨大的缝合怪化为灰白的碎片。

    雷诺半跪在地上，手中握着一块没有了跳动能力但是仍然具有致命吸引力的零号核心。

    他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很大。

    在他要仔细观察这块父亲曾经用过的物件的时候。

    视网膜右上角有一块本来应该为死机状态的缺失1%的核心代码模块。

    跳一下。

    出现了一行血红的乱码。

    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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