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八十章 读书人是穷酸？

    陈丰年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元璋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陈丰年身上。

    “陈丰年，我再问你一遍。你手里的粮食，卖不卖？“

    陈丰年的腿开始发抖了。他看看朱元璋，又看看朱七五，最后把目光落在徐达按着刀柄的手上。

    “卖……卖！小人卖！“陈丰年几乎是喊出来的，“殿下要多少，小人就给多少！价格……价格好商量！“

    “好商量？“朱七五笑了，“那就一两银子一石。你卖不卖？“

    一两？

    陈丰年的脸都绿了。一两银子一石，他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七五公子，一两太低了！小人真的会亏本的！“

    “亏本？“朱七五收起笑容，目光变得冰冷，“陈丰年，你囤了五六万石粮食，等着应天府断粮的时候高价卖出。你知不知道，你多赚的每一两银子，都是老百姓的命？柳家村的人在吃观音土，你在数银子。你觉得一两一石贵了？“

    陈丰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殿下！七五公子！小人错了！小人愿意按一两卖！不，按八钱卖！八钱一石！只求殿下饶小人一条命！“

    朱元璋看了朱七五一眼，然后对陈丰年说：“八钱一石，你手里的粮我全要了。但有一个条件——从今天开始，应天府的粮价由我来定，你不许再私自抬价。要是让我发现你敢哄抬粮价，你的脑袋就别想要了。“

    陈丰年连连磕头：“小人不敢！小人再也不敢了！“

    李善长在旁边已经开始拨算盘了，嘴里念道着：“五六万石，八钱一石，四万八千两银子……这钱从哪儿出啊……“

    朱元璋大手一挥：“从我的私库里出。“

    所有人都愣了。

    李善长第一个反应过来：“殿下，您的私库里也没多少银子了。上个月打仗花了不少，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多两……“

    “不够的部分，先欠着。“朱元璋说，“等打下了张士诚，他的私库就是咱们的。“

    朱七五在旁边听着，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朱元璋这个人，对自己抠得要死，一件衣服能穿三年，可对老百姓，对兄弟，从来都是倾其所有。

    这就是他愿意跟着这个人干的原因。

    陈丰年被带下去签契书了，议事厅里的气氛松了一些。

    朱元璋看向朱七五：“七五，粮食的事解决了，可这只是眼前的。四十五天之后呢？如果粮道还是打不通，应天府还是要断粮。“

    朱七五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份农业技术手册。

    “四哥，四十五天够了。“朱七五把手册放在桌上，“这是我弄到的一份东西，里面有一种水稻的种法，产量比现在的高三倍。要是种出来了，应天府的粮食问题就能从根子上解决。“

    刘伯温第一个凑过来，拿起手册翻了几页，眼睛越来越亮。

    “这……这是什么东西？杂交水稻？不对，这个年代还没有杂交水稻……这是什么种法？“

    “伯温先生，这个您不用管。“朱七五说，“您只需要告诉我，这种法子能不能用。“

    刘伯温放下手册，深吸了一口气：“能用。不光能用，要是真能把产量提三倍，那就是救命的东西。七五公子，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四哥给我的。“朱七五面不改色地说。

    朱元璋一愣：“我给你的？我什么时候给你的？“

    “昨天晚上，四哥托梦给我的。“朱七五一本正经地说。

    屋里所有人都愣了，然后汤和第一个笑出了声。

    “七五，你小子又编！“

    “不管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个东西要是真管用，就立刻推行。七五，你负责这件事。需要什么人，需要多少钱，直接找善长。“

    李善长苦着脸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兵跑进来，单膝跪地。

    “报！吴王殿下，城外来了一队人，说是苏州来的，要见殿下。“

    朱元璋的眼神一冷：“张士诚的人？“

    “不是。“亲兵说，“来的人说他叫赵布兰，是张士诚手下的谋士。但他说他不是来打仗的，是来……谈生意的。“

    “谈生意？“朱元璋冷笑了一声，“让他进来。“

    亲兵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三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清瘦，三缕长须，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跟刘伯温的气质有几分相似，但眼神里多了一股精明。

    赵布兰走进议事厅，先环顾了一圈，然后朝着朱元璋拱了拱手。

    “吴王殿下，在下赵布兰，张王帐下幕僚。今日冒昧来访，还请殿下恕罪。“

    朱元璋没有让他坐，直接问：“张士诚派你来干什么？“

    赵布兰笑了笑，不慌不忙地说：“殿下，张王让我来，不是来打仗的，是来送一份大礼的。“

    “大礼？“

    赵布兰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亲兵接过来，转呈给朱元璋。

    朱元璋拆开信看了看，脸色越来越难看。看完之后，他把信往桌上一拍。

    “张士诚这个狗东西！“

    朱七五凑过去看了看信的内容，脸色也变了。

    信上写的是——张士诚愿意跟朱元璋联手，一起打陈友谅的旧部。条件是，朱元璋把应天府以北的三个县让给张士诚，作为联军的缓冲区。

    “这不是联手，这是趁火打劫。“朱七五说。

    赵布兰在旁边微微一笑：“七五公子说得对。可殿下也要想想，如果不联手，陈友谅的旧部迟早会打到应天府来。到时候，殿下腹背受敌，可就不是让三个县能解决的了。“

    朱元璋盯着赵布兰，目光像刀子。

    “你回去告诉张士诚，三个县，一个都不给。他要是想打，我朱元璋奉陪到底。他要是不想打，就别在我的地盘上搞小动作。“

    赵布兰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殿下，您再考虑考虑。张王说了，这封信的有效期只有三天。三天之后，如果殿下不答应，张王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什么办法？“

    赵布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张王拟的一份告示，准备明天在应天府的各大城门张贴。内容嘛……“他顿了顿，“殿下看了就知道了。“

    朱七五拿起那张纸看了看，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告示上写的是——吴王朱元璋苛捐杂税，民不聊生。应天府百姓苦不堪言，不如归顺张王，至少有饭吃。凡愿意来苏州者，每人发粮五十斤，安排住处，免三年赋税。

    “张士诚这是要挖咱们的根。“朱七五把告示递给朱元璋。

    朱元璋看完之后，一把把告示撕了。

    “赵布兰，你回去告诉张士诚。他要是敢在应天府贴这种东西，我就把他的招贤馆砸了。不光砸招贤馆，我还要把他在应天府的所有人都抓起来。你信不信？“

    赵布兰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朱元璋，又看了看旁边按着刀柄的徐达和周德兴，咽了口唾沫。

    “殿下，在下只是传话的。您的话，在下一定带到。告辞。“

    说完，赵布兰转身就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赵布兰走了之后，议事厅里的气氛更加紧张了。

    刘伯温慢慢摇着折扇，说了一句：“七五公子，张士诚这一手，比陈亮的散布谣言狠多了。他不光要挖咱们的人，还要挖咱们的民心。“

    朱七五点了点头：“伯温先生说得对。可他有一个破绽。“

    “什么破绽？“

    “他说每人发五十斤粮。“朱七五说，“咱们发一百斤。他说免三年赋税，咱们免五年。他说安排住处，咱们给分田。他能给的，咱们都能给。他给不了的，咱们也能给。“

    朱元璋看着朱七五，眼睛里有了一丝光。

    “你说的那个水稻种法，多久能见效？“

    “四十五天。“朱七五说，“只要种子下去，四十五天就能收第一茬。虽然产量没有后面那几茬高，但够应天府撑过最难的这段时间了。“

    “好。“朱元璋站起来，“七五，这件事你来办。需要什么人，尽管调。徐达，你派一队兵护送七五去城外选址，打井的事也一起办了。“

    朱七五正要领命出去，门外又传来一个声音。

    “七五公子！七五公子！“

    一个年轻人跑了进来，满身是汗，气喘吁吁的。朱七五一看，是宋濂。

    “景濂，怎么了？“

    宋濂跑到朱七五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七五公子，方子敬出事了！他今天一早去恩科的报名处帮忙，结果被人打了！打他的人说是张士诚的手下，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宋濂咽了口唾沫：“还说恩科是骗人的，考中了也不会给官做。他们还当着所有报名考生的面，把恩科的告示撕了。“

    朱七五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方子敬被打了。恩科的告示被撕了。

    张士诚的人，已经开始动手了。

    “汤和！“

    “在！“

    “带人去恩科报名处，把闹事的人全部抓起来。谁敢反抗，直接打。打死了算我的。“

    汤和的眼睛亮了，一拍胸脯：“四哥放心，这种事我最在行！“

    汤和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来了。

    “七五，你跟我一起去不？“

    朱七五看了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点了点头：“去吧。恩科的事不能出岔子。谁敢闹事，你替我收拾他。“

    朱七五出了议事厅，汤和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身后还跟着八个亲兵，个个手里提着刀。

    两人一路小跑到了恩科报名处。

    远远就看见报名处门口围了一群人，吵闹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朱七五挤进人群，一眼就看到了方子敬。

    方子敬坐在地上，嘴角破了，左边脸上肿了一大块，衣服也被撕破了。但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恩科告示，怎么都不肯撒手。

    在他对面，站着三个穿着黑色短衣的汉子，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正指着方子敬的鼻子骂。

    “我再说一遍，这个恩科是假的！吴王是泥腿子出身，他开的科举能有什么用？你们这些穷酸，别被骗了！跟我去苏州，张王给你们官做，给你们银子，给你们房子！在这里考什么考？考中了也是给泥腿子当走狗！“

    周围的考生们有些动摇了，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

    “他说的也有道理啊……“

    “吴王确实是泥腿子出身……“

    “万一考中了真不给官做呢？“

    朱七五走到方子敬身边，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

    “伤得重不重？“

    方子敬摇了摇头，把手里那张被撕了一半的告示递给朱七五：“七五公子，告示……被他们撕了……“

    朱七五接过告示，看了看，然后站起来，转向那个刀疤脸。

    “你叫什么名字？“

    刀疤脸看到朱七五，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你就是朱七五？吴王的弟弟？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原来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朱七五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你说我四哥是泥腿子出身，开的科举是假的。“朱七五一步一步走向刀疤脸，“那我问你，你是什么出身？你爹是干什么的？你爷爷是干什么的？往上数三代，你家有没有出过一个识字的人？“

    刀疤脸的笑容僵住了。

    “你……“

    “你说不出来吧？“朱七五站在刀疤脸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但气势上完全压过了他，“因为你家往上数三代，都是给人当佃户的。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你有什么资格说读书人是穷酸？“

    刀疤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短刀抖了抖。

    朱七五继续说：“我四哥是泥腿子出身，没错。可他当了泥腿子之后，做了什么？他打仗，是为了让老百姓不再被元朝的兵欺负。他开恩科，是为了让你们这些读书人有出头的日子。你呢？你给张士诚当走狗，张士诚给了你什么？给了你一把短刀？还是给了你几两银子让你来撕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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