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90 章 昏迷三月，复苏的烟火气，在家乖乖的，等我回来

    墨瑶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眉眼弯起，眸光柔软似水：“王城地气厚重，向来是天下最后遭劫之地，自然不会轻易变故。”

    她侧过头，望着身侧卸下所有锋芒与重担的少年，语声放得极轻，细细诉说着他昏迷期间的变故：“你昏睡的这三个月，席卷大陆的天灾骤然平息。黑雨骤停，地脉止震，天地间污浊之气一点点散去。起初城中百姓心有余悸，闭门不敢外出，熬过半月确认安稳之后，才有人试探着走上街头，市井也才慢慢恢复往日热闹。”

    词宋脚步倏然一顿，眸中掠过一丝诧异：“我竟昏睡了三月之久？”

    “嗯。”墨瑶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后怕，随即又漾开温软笑意，“当初我从虚空深处寻回你时，你周身道体遍布裂痕，神魂摇摇欲坠，如同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我寸步不离守了你一月，每日滋养你的身体，才堪堪将你的体魄治愈。”

    说罢，她抬手指向前方街边摊贩，语气轻快几分：“你看，李婆婆依旧在街边卖糖葫芦，从未离开。”

    词宋顺着她指尖望去，串串鲜红糖葫芦裹着晶莹糖衣，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可他的目光却轻轻越过这份甜意，落向远处街角。

    几名垂髫孩童追逐滚动的藤球，嬉笑打闹，清脆稚嫩的童音漫过街巷，干净又治愈。

    “是啊，一切都还在。”

    词宋低声呢喃，下意识收紧指尖，牢牢握住掌心柔软温热的手。

    “在想什么？”墨瑶察觉到他心绪微动，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柔声发问。

    词宋收回纷乱思绪，转头看向她，释然一笑：“没什么，只是心生几分感慨。”

    墨瑶无奈嗔怪，牵着他继续往前走：“你呀，小小年纪怎的就一把年纪模样。”

    说话间，她递过一串糖葫芦。词宋接过，轻咬一口，酸甜滋味在舌尖缓缓化开，冲淡了心底残留的晦涩。他任由墨瑶牵着自己穿行于人潮街巷，转过两条老街，熟悉的府邸轮廓渐渐映入眼帘。

    街尾处，将军府朱漆大门巍峨如故，门前两尊石狮静静伫立，就连石狮眼角那一道经年浅痕，都与记忆里分毫不差。

    词宋下意识想要催动体内才气，隔空传音入府，可意念一动，体内却是一片空空荡荡，无半分灵力波动。

    他索性迈步上前，抬手轻叩门环。

    咚、咚。

    厚重古朴的叩门声，在安静长街上缓缓传开。数息过后，门内传来细碎脚步声，大门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狭长门缝。

    两名身着青衣府服的管事探出身，一人面容方正沉稳，一人身形清瘦，二人面上皆带着值守的警惕，目光先是扫过空旷长街，而后直直定格在词宋脸庞之上。

    刹那间，两人脸上的警惕尽数僵住，双目缓缓睁大，嘴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浑身都僵在原地。

    “少。。。少爷？”

    方脸管事声音发颤，话语哽咽在喉，满是不敢置信。一旁清瘦管事更是猛地推开府门，怔怔伫立，动弹不得。

    词宋微微一怔。眼前二人轮廓依稀熟悉，可容貌较之记忆里青涩许多，他一时未能立刻辨认。

    “真的是少爷！”

    冯光率先回过神，踉跄着快步上前，紧紧攥住词宋双臂，眼眶瞬间通红，声音满是哽咽，“少爷，您终于回来了！”

    紧随其后的吕永快步跟上，眼底泪光闪烁，又哭又笑：“少奶奶从不说谎，她真的把您平安带回王城了！”

    时隔经年，二人容貌变迁，词宋望着眼前激动失态的两人，终于辨清来人，轻声唤道：“冯光叔，吕永叔。”

    “是我们！正是我们！”

    冯光重重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满心后怕与欣喜交织，“少爷，您离去许久，府中上下日日牵挂，我们都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吕永连忙抹掉泪水，侧身恭敬引路，语气急切又欣喜，“快入府歇息，若是兄弟们知晓您归来，定然欣喜万分。”

    二人一左一右，满心热忱地簇拥着词宋迈入府中，脚步仓促慌乱，藏不住失而复得的狂喜。

    词宋被二人簇拥前行，下意识回头，望向身侧的墨瑶。

    少女静静随行，眉眼含笑，眸光温柔缱绻，满心满眼皆是他一人，岁岁安然，始终相伴。

    词宋被二人小心搀扶着，缓步走过曲径回廊。廊下草木依旧，砖瓦纹路皆是年少熟悉的模样，可周遭太过安静，少了往日府中下人往来走动的喧闹，一股难言的冷清悄然漫上心头。

    冯光攥着袖口，指尖微微发紧，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哽咽，沙哑低沉：“少爷，如今府中，就只剩我和吕永两个人留守了。”

    吕永垂落眉眼，神色黯然，接过话头，语气满是怅然：“石月，商函，孙不休，高初七等一众弟兄，天灾平息之后，便尽数辞别府邸外出了。天下各处灾后百废待兴，流民遍地、伤者无数，他们想着外头更缺人手，执意前去赈灾救人。其实我和冯光，当初也一心想跟着前去出力。”

    词宋脚下脚步骤然一顿，心底轻轻一沉。

    冯光喉结重重滚动，眼底泛起湿热红意，缓缓道出缘由：“是石月拦下了我们。他说，将军府是你的根，万万不能空无一人。总要有人守着这座宅子，守着这里的一草一木，等你平安归家，让你归来之时，依旧有完整的家可回。我们终究拗不过夫人的心意，便留在了府中日夜守候。”

    话音落下，二人皆是默然，满心皆是对故人的惦念与对少爷归来的动容。

    三人迈步踏入正堂，堂中桌椅案几摆放整齐，陈设分毫未动，和他离开之时别无二致，可偌大厅堂空空荡荡，少了往日人声烟火，满目皆是沉寂冷清。

    就在这片静谧之间，侧边内室珠帘被微风拂动，发出一串细碎清脆的铃响。

    两道纤细倩影步履匆匆，从内堂快步走出。

    为首女子身着一袭素雅浅紫襦裙，青丝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眉眼温婉温润，周身气质静好安然，正是张芷薇。她身后半步紧跟着宁翩，少女一身鹅黄衫裙明艳灵动，一双眼眸亮如星辰，却紧紧抿着唇瓣，肩头微绷，拼尽全力压抑着眼底翻涌的激动与酸涩。

    “少爷。”

    张芷薇率先走上前来，目光一瞬不瞬落在词宋身上，从上至下细细打量，确认他身形无恙、气色安稳之后，高悬许久的心终于落地，轻轻舒出一口长气。她声线柔婉似水，藏着藏不住的后怕与欣喜：“总算平安回来了，看着你安好，我便放心了。”

    说罢，她自然而然抬手，轻柔拂去词宋肩头沾染的一缕微风尘土，动作娴熟又亲昵，满是长久照料的习惯。

    一旁的宁翩再也按捺不住心绪，快步上前半步，仰头望着眼前阔别已久的少年，眼圈转瞬泛红，声音又急又软，满是心疼：“词宋哥哥，你身上伤势都痊愈了吗？身子有没有哪里还隐隐作痛？在外历经万般凶险，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冯光见状连忙上前，想要开口吩咐下人上前伺候，话未出口便被张芷薇温声打断。

    “下人粗手笨脚，照料不周。”张芷薇目光始终黏在词宋身上，未曾移开分毫，语气温柔却坚定，“你一路风尘仆仆归来，身心俱疲，还是我们亲自照看，才能安心。”

    她抬眸看向词宋，眼波温柔缱绻，轻声问询：“一路奔波劳累，腹中可会饥饿？厨房一直温着养胃清粥，随时可以取用。还是你身子疲惫，想要先回房歇息片刻？”

    宁翩紧跟着连忙抢答，眉眼带着雀跃的关切：“我早就提前备好热水了，卧房也收拾妥当，换洗衣物都用松雪香细细熏过，还是你从前最偏爱那一种香气！”

    词宋静静凝望着眼前二人。

    往昔记忆里朦胧的轮廓，在此刻尽数清晰鲜活。府中下人私下早已悄悄唤二人一声大主母、二主母，无需直白言说，眼底翻涌的牵挂、经年不变的等候、藏不住的心疼与惦念，尽数直白袒露，滚烫真切，没有半分遮掩。

    他那颗被万古宿命、连天浩劫掏空荒芜的心，刹那涌入融融暖流，缓缓熨平满身疲惫与伤痕，暖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连日以来所有寒凉与疲惫。

    静默片刻，他望着眼前满眼关切的众人，嗓音裹挟着久病初愈的沙哑倦怠，轻声开口：“先打一盆热水，我洗把脸便好。”

    说罢他转头，望向始终静立身后的墨瑶。少女安安静静伫立，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眼底柔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未曾挪开。词宋眼底温存未散，语气温和几分，对着张芷薇与宁翩吩咐道：“你们二人先陪着少奶奶回房歇息，这点琐事我自己便可，不必劳烦你们。”

    张芷薇眸光微动，目光在词宋与墨瑶之间轻轻一转，瞬间洞悉分毫，温婉颔首，应声柔顺：“好。”

    宁翩眨了眨澄澈眼眸，来回偷看二人，脸颊悄然攀上一层薄红，攥着衣角乖乖应了一声，怯生生低下了头。

    “不必。”

    清冷柔和的女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众人的举动。

    墨瑶缓步上前，稳稳站至词宋身侧，身姿清雅绝尘。她目光淡淡扫过张芷薇与宁翩，最终落回身侧少年脸上，声线轻柔，却带着一丝不容推脱的笃定：“让她们留下来照料你。”

    词宋微微一怔，下意识蹙眉：“你才陪我长途归来，尚且劳累，还要……”

    “听话。”

    墨瑶轻轻打断他，眼底掠过一丝独属于他的、纵容又无奈的宠溺，转瞬又被一层浅淡的凝重覆盖，“我尚有要事，必须即刻动身。”

    她稍稍停顿，像是随口提点，又像是暗藏深意，轻声补充：“你在家安心休养，若是闲来无趣，不妨去一趟诸圣书院。”

    诸圣书院。

    陌生的名字撞入耳膜，词宋心头猛地一颤，脑海空空荡荡，全无半分相关记忆，他下意识抬眼追问：“那是何处？我从未听过此地。”

    墨瑶却避开了他的目光，没有作答。

    下一瞬，她骤然俯身靠近。

    清雅淡然的洛水清香随风漫开，萦绕在词宋鼻尖。他尚且来不及反应，唇间便落下一抹轻柔微凉的触碰。

    轻浅、温润，转瞬即逝，如同初春薄雪吻过花瓣，一碰便融，不留痕迹，却足以让他浑身瞬间僵住，心神尽数空白。

    整座正堂刹那死寂。

    冯光与吕永瞠目结舌，慌忙转头看向廊外，不敢直视；张芷薇垂落眼眸，长睫轻颤，默然不语；宁翩惊得低呼一声，连忙捂住脸颊，指尖却悄悄分开缝隙，偷偷打量二人。

    一触即分。

    词宋抬眸，撞进墨瑶幽深的眼眸之中。纤长睫羽低垂，眼底翻涌着他全然看不懂的厚重心绪，夜色般浓稠，藏着万般难言的秘密与奔赴。

    “在家乖乖的，别乱跑，等我回来。”

    她轻声低语，四字温柔，却重若千钧。

    话音未落，她周身骤然漾开一层温润流动的洛水清辉，柔光漫过周身，如同月下奔流的星河晨雾，缥缈无迹。

    流光一闪，毫无征兆。

    她的身影便彻底消融在厅堂空气里，来去无痕，连半点空间涟漪都未曾留下。

    词宋维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僵在原地久久未动。唇间残留的那一缕微凉触感渐渐消散，唯有满室淡淡的洛水幽香，证明方才一切并非幻觉。

    堂内只剩死寂，以及挥之不去的清浅香气。

    “少、少爷。。。”冯光磕磕绊绊的声音打破沉寂，满是局促无措。

    词宋缓缓收回覆在唇上的指尖，嘴角带着笑意，不禁感慨起来，如今的墨瑶，当真是成熟太多了，和之前小丫头模样当真是判若两人。

    正堂之内死寂依旧，落针可闻。

    冯光僵在原地，张着嘴不知该如何言语；吕永局促地反复搓着掌心，手足无措；张芷薇垂着纤长眼睫，掩去眸中万千心绪，安静默然。

    一旁的宁翩早已捂住脸颊，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怯生生抬眼偷看词宋，又慌忙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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