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8章 找成远方

    挂断电话的秦树明坐在车里，胸口怒火依旧烧得旺盛，一肚子火气没地方发泄。他侧过头，看向坐在身旁、一脸愧疚模样的夏之涛，紧绷的情绪稍稍平复了几分。

    “之涛，这件事不怪你，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秦树明放缓了语气，刻意摆出体恤下属的姿态，“全部都是苏希太过狡诈，故意放出假线索，设下引蛇出洞的圈套耍我们。你后面一定要多加留心，好好观察我们安插在专案组里面的卧底，看看有没有被苏希察觉、盯上。这些内线后面还有大用处，千万不能暴露。”

    夏之涛连忙轻轻点头，脸上刻意堆满自责的神色，装作因为情报出错而深深自责：“秦省长，说到底还是我判断线索的时候不够严谨，是我的工作出现疏漏，接下来我一定会加倍谨慎，仔细甄别每一条消息。”

    听见夏之涛这番懂事的表态，秦树明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对比油盐不进、处处跟自己作对的苏希，夏之涛懂得分寸、事事顺着自己，确实省心不少。

    眼下没时间慢慢安抚夏之涛，秦树明心里悬着一块大石头，必须尽快找人商量对策。他当即吩咐司机，直接驱车去找省委的王华。

    见到王华之后，秦树明开门见山，把今天在二号专案组发生的所有事情全盘托出，仔细跟他分析其中利害，重点提起了多年前他在辽北辽阳任职时，和刘正隆牵扯出来的旧案，当年为了保住刘正隆，他动用职权，最后把元振彪送上了死刑法庭。

    “现在辽北那边的警察摆明了和苏希串通一气，他们非要把刘正隆带回辽北审讯，摆明了就是冲着我来，想从我身上挖出把柄。”秦树明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担忧，“就算只查我当年的旧账我尚且有周旋余地，我最怕的就是他们顺着这条线一路深挖，最后查到杨建波头上，到时候局面就彻底收不住了。”

    王华听完这番话，脸色瞬间严肃起来，心里猛地一沉。

    他是成远方书记贴身多年的秘书，也是成夫人十分信任的大管家，许多外人不知道的内情，他全都心知肚明。杨建波和秦树明能搭上关系，全是杨建波一手牵线。早些年杨建波在辽阳先后担任市委副书记、市长、市委书记。当年秦树明全力查办元振彪一案，根本不只是单纯办案，本质上是帮杨建波扫清辽阳本地的竞争对手，稳固杨建波在当地的话语权。

    后来杨建波厌倦体制内条条框框的束缚，辞职下海做生意。靠着多年积攒下来的官场人脉，生意越做越大，赚得盆满钵满。这些年，他也经常借着和成远方相识的名头，在外招揽项目、疏通关系。

    成远方本人对自家直系亲属管束极严，绝不允许家人插手生意、收受好处，但他和成夫人之间的关系一直十分微妙。成夫人不像别的高官家属那样高调张扬，可私下里也十分看重钱财，暗中通过各种渠道积攒资产，来到西河之后，还悄悄和广汉集团这类本地企业打过招呼，只是操作足够隐晦，没有闹出太大的舆论风波。

    一旦苏希和辽北警方顺着刘正隆挖到杨建波，最后牵扯到成夫人，甚至间接影响成远方，后果不堪设想。

    王华几乎没有犹豫，当即做出决定：“我现在立刻带你去见成书记。今天这件事，你不要有任何隐瞒，前因后果全部如实交代。这么重大的隐患，不能让主要领导蒙在鼓里。”

    话音落下，王华立刻起身，带着秦树明动身前往成远方的住处。

    夏之涛并没有跟着一同前往，两人离开之后，他找了个僻静角落，拿出手机拨通了苏希的电话。

    电话接通，夏之涛压低声音，把秦树明跟着王华去找成远方汇报这件事完整告知苏希。挂电话前，他心底难免生出一丝忧虑。成远方是西河省里实打实的一把手，手里掌握的权力、人脉资源远不是苏希能够比拟的，他不由得担心苏希接下来会陷入被动。

    电话另一头的苏希听完消息，语气依旧平淡，看不出半点慌乱：“我知道了。”

    对苏希而言，从来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担心高层施压，而是抓紧时间固定所有铁证，只要证据牢牢握在手里，无论对方动用多少行政力量施压，都无法颠倒黑白。

    与此同时，王华带着秦树明已经抵达成远方家中。此刻成远方刚刚写完一幅毛笔字，见到两人匆匆忙忙登门，便示意二人走进书房谈话，随手关上房门，隔绝外界声响。

    秦树明不敢拖沓，一五一十把今天所有遭遇全盘托出。从最开始收到辽北公安的协查通知，他亲自赶往二号专案组想要截留刘正隆，再到苏希故意放出码头假消息调虎离山，折腾得他空忙一场。

    说到激动处，他还不忘添油加醋，刻意渲染二号专案组现在目无领导、自成一派，不受省厅管控。他细数苏希留置的一众人员：大大小小的民营企业家、渝州市委副书记赵景明、高汉青的心腹严汉卿，甚至还有青溪寺的圆真和尚。他刻意强调，这些原本心思缜密、嘴巴严实的人，进到专案组之后全都像是被洗脑了一样，老老实实交代罪行，还纷纷预判自己早晚也要落网。

    秦树明滔滔不绝说了许久，可成远方全程神色平静，等他终于说完，才缓缓开口抛出一个问题。

    “你和刘正隆，到底是什么关系？”

    成远方的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可字句里带着极强的审视与压迫感。

    其实成远方心里早就看得一清二楚。秦树明今天火急火燎找上门，说到底就是担心苏希拿着刘正隆这条线索，揪出两人多年的利益勾结，眼看自己快要兜不住烂摊子，特地来找自己出面帮忙收拾残局。

    没有任何一位领导愿意没完没了地替下属掩盖过错、收拾烂摊子，成远方自然也不例外。

    被一语点破心事，秦树明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心脏狂跳，不敢有半点遮掩。他只能老老实实，从当年辽阳的往事从头说起。

    “当年刘正隆在辽阳通过炒期货骗了当地黑老大元振彪两千万，元振彪事后派人枪击刘正隆。案子交到我手上的时候，杨建波当时正在辽阳担任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急需扫清本地势力稳固根基。我便以此案作为突破口，从严查办，最终判处元振彪死刑，一并打掉了他背后一大批保护伞。”

    说到这里，秦树明声音越压越低，“我承认，那段时间我收下了刘正隆送来的财物，同时在卷宗里抹去了他一部分不合规、见不得光的操作。我猜测，苏希联合辽北警方带走刘正隆，目标就是挖出当年这件旧案。更可怕的是，一旦深挖，很容易顺着线索牵连到杨建波。”

    “啪！”

    成远方猛地一掌拍在书桌之上，书房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你这话是在拿杨建波来威胁我？杨建波是杨建波，我是我，我们两人不能混为一谈！”

    秦树明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

    他心里清清楚楚，成远方是他如今唯一最大的靠山。虽说他身为副省长、省公安厅厅长，手里有足够的权限打压苏希，但如果失去成远方的默许与支持，很多动作根本没办法放开手脚推行。更何况苏希心思缜密、手段凌厉，手里已经掌握了不少线索，硬碰硬风险极大。

    成远方见他瑟瑟发抖，没有继续斥责秦树明，而是拿起桌上座机，拨通了孙琛的号码，并且直接开启免提。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孙琛恭敬的声音：“成书记，我在。”

    “高汉青的案子，现在核查到哪一步了？”

    孙琛立刻汇报：“我们目前已经初步梳理清楚高汉青及其家属和严家兄弟为首的西山商帮完整利益链条，关键证据已经形成闭环。我的建议是，可以向上级京城纪委报送材料，时机已经成熟。”

    成远方听完，轻轻点了点头，从容安排：“你先走正规纪委渠道，把材料上报京城纪委。所有卷宗整理妥当，明天上午送到我的办公室。明天下午我要前往京城，亲自向上级领导汇报这件事。高汉青必须拿下，如果放任他继续留在西河，往后会生出无穷无尽的隐患。”

    “明白，我立刻落实。”

    成远方又问：“之前被苏希扣押的纪委工作人员，现在释放了吗？”

    孙琛的声音带上一丝无奈：“还没有。这件事已经严重拖累我们纪委这边的工作推进，我打算再次和苏希沟通。”

    “暂时不用去找他交涉。等高汉青的案件有明确结论之后，我再亲自出面过问这件事。”

    “好的，听从您的安排，成书记。”

    通话结束，成远方放下座机，目光冷冷落在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秦树明身上，缓缓开口：

    “苏希在西河的政治生涯，到此为止了。但是辽北警方那边追查你和刘正隆当年辽阳旧案，能不能平安脱身，这件事，只能靠你自己想办法。我不会替你兜底。”

    听见这句话，秦树明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地，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连连对着成远方点头道谢，脸上写满劫后余生的感激。

    成远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秦树明尽快离开书房，他现在不想再多看见这个人，眼不见心不烦。

    秦树明恭恭敬敬行礼之后，快步退出书房，坐上等候在外的汽车。

    坐在车上，秦树明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只要成远方下定决心出手，撤销二号专案组、调离苏希只是时间问题。只要苏希失去办案权限，手里再多线索也无从查证。

    但他并没有完全放下心。成远方说得很明白，辽北那边的追责风险需要他自己承担。刘正隆一旦抵达辽北，随时有可能全盘交代当年辽阳的勾当。

    他立刻拿出手机，打算联系外地的人脉，想办法从中阻拦辽北的审讯进度。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二号专案组监控室内，苏希刚刚听完李剑的电话。迈巴赫搭载刘正隆早已顺利驶出西河高速省界，并且顺利交接给等候在边界的辽北办案人员。

    这意味着辽北那边进入了正式的攻坚。

    他又看向屏幕里正在持续供述的圆真，以及隔壁监控里独自煎熬、心神不宁的李素素。

    苏希心里清楚，秦树明现在已经去找成远方求援，接下来成远方必然会给自己施加巨大压力。

    但他丝毫没有退缩的打算。

    高汉青、秦树明、杨建波，乃至背后牵扯的其他高层，所有证据链条正在一点点补齐。就算成远方打算动用权力终止自己的专案，已经固定好的人证、物证也不会凭空消失。

    叮铃铃！

    手机铃声响起，是孙琛打过来的。

    孙琛和苏希汇报了他和成远方的通话内容，并且给出他的分析：“成远方一定是认为你已经和高汉青结盟，因为你手里有他的罪证，所以高只能就范。”

    “于是他安排我调查高汉青，并且拿下高汉青。等拿下这个你在西河的最大盟友后，他就会对你动手。我看，他是要从你扣押纪委工作人员这件事入手。”

    苏希点点头，孙琛分析的很对。

    但是成远方显然就全部判断失误。对苏希来说，高汉青被拿下才是好事。他们可不是什么同盟，纯粹是高汉青一厢情愿。成远方拿下高汉青，还免去了苏希亲自动手。

    最重要的是，苏希扣押纪委工作人员，成远方认为是办案程序瑕疵。他却做梦都想不到苏希从头到尾都是依法办事。他们就是参与杀人计划了，而且已经供认不讳。成远方找上门来，只能是自讨没趣。

    而最最重要的是，成远方那边都已经被苏希渗透成了筛子。

    苏希更有信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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