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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空桩独系风中索,一轮寒月念骅骝

小说:梁朝九皇子作者:骓上雪字数:6173更新时间 : 2026-06-24 18: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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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轮圆月悬于天顶,冷白清辉遍洒整片草原,满目惨白。

    营地扎在斛罗部以北五十里处的一道干涸河道旁,赤勒骑和羯角骑的帐篷沿河道两侧铺开,稀稀拉拉,没什么章法。

    巡逻的骑兵在月光下走过,马蹄踩在干草上沙沙响,偶尔有士卒压低声音说句话,被风一吹就散了。

    整座营地安静得不像是有两万多人的军营。

    篝火倒是生了不少,但火苗矮矮的,没人往里添柴,士卒们围着火堆坐着,有的抱着膝盖打盹,有的低头擦刀,没人说话,偶尔有战马嘶鸣一声,不知从哪个角落传出来,在夜色里拖得很长。

    达勒然从营地南面走过来。

    他上身未着片甲,周身缠满绷带,左臂自肩至肘尽数裹住,绷带早已被渗血浸透,后背两道长伤横着斜着交叉,绷带底下的肉还在往外渗血丝,每走一步,绷带就跟着绷紧一下。

    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发出闷闷的声响,沿途经过的赤勒骑兵卒看见他,有的微微低头,有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达勒然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中军大帐前,掀开帐帘钻了进去。

    帐内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有些短了,火苗忽明忽暗,百里元治坐在帐中一张铺着羊皮的木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碗里的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喝,就那么端着。

    他面色平静,眼睛半阖着,看不出什么表情,帐内的沙盘上还摆着上一次推演时留下的标记,木块和石子散在各处,没人去收。

    达勒然走到沙盘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标记,又抬头看向百里元治。

    “国师。”

    百里元治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臂的绷带上停了一息,随即移开。

    “坐。”

    达勒然没坐,他站在沙盘前,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无意识地攥了攥又松开。

    “此役罪责在我。”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沙哑,“若我先行观察,也不至于中了南朝人的圈套。”

    百里元治把茶碗搁在椅子扶手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听号角声行动,是我们早就定好的。”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嫌凉了。

    “与你无关。”

    达勒然嘴唇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百里元治已经接着开口了。

    “是我小瞧了苏承锦罢了。”

    他端着茶碗晃了晃,碗里的茶水跟着晃。

    “也是,前不久刚刚袭击了怀顺军,苏承锦若是再想不到,就不配跟我下棋了。”

    “归根到底,还是我急了一些。”

    达勒然咬了咬牙,往前走了半步,手指点在沙盘上斛罗部的位置。

    “可按照原定计划,南朝人要清剿其他部落之后才会前往斛罗部,最快也要十天。”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道线,从青狼部到斛罗部。

    “而且南朝人的准备,分明就算准了我们就是在斛罗部埋伏,不然准备不会这么完全。”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百里元治。

    “抛开伏兵以外,那些骑兵分明有所准备,中间定是出了偏差。”

    百里元治放下茶碗,扯了扯嘴角。

    “想必是有些蠢货自作聪明,导致南朝人提前得知了什么。”

    “这才会让南朝人提起戒心,同时提前来到斛罗部。”

    达勒然的脸色沉了下来,两只拳头攥得咯咯响。

    “若是让我知道是谁,我定然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百里元治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总会有那么些家伙,在某些时刻跳出来要说上几句,想要证明自己的脑子很好用。”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还是凉的,这回他皱了皱眉,把碗放下了。

    “这种人,你就算去跟他解释,也是白费力气。”

    达勒然站在沙盘前没动,胸口起伏了几下,沉默了几息,再次开口。

    “国师,让我再带兵出发。”

    百里元治抬起眼皮看他。达勒然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

    “南朝人肯定不会料到我还会回去。”

    百里元治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站起身来。

    他没接话,而是绕过椅子,朝帐门方向走去,达勒然愣了一下,侧身让开,百里元治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帐帘落下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

    达勒然跟了出去,帐外月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百里元治站在帐前空地上,仰头看着天上那轮圆亮,双手拢在袖子里,风从北面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散了几缕,贴在脸侧,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落在草地上,和帐篷的影子叠在一起。

    “你说得对,南朝人确实不会料到。”

    达勒然点了点头,正要开口,百里元治接着说了下去。

    “可达勒然。”

    他转过头来,月光照着他清癯的面容,半张脸亮着,半张脸在阴影里。

    “我们只剩下两万七千人了。”

    达勒然的嘴张着,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余下大军都在白登山,我们的辎重也负担不起大队行军。”

    百里元治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看向天上的月亮。

    “而且士气也不够了。”

    “此役我们损了一万三千余人,战马不计,对比上次怀顺军一事,可以说是大败。”

    达勒然的手垂在身侧,拳头慢慢攥紧。

    “即便抛开士气不谈,你带着人奔袭五十余里,又要多久?”他顿了一下,“所有的方向皆对我们不利,没有机会了。”

    风从北面吹过来,灌进两人衣袍里猎猎作响,达勒然站在原地,月光把他的影子压在脚下,他的胸膛起伏了几下,牙关咬得很紧。

    “那就这么算了?”

    百里元治回过身来,看着他。

    “经此一事,招降部落一事他们会慎之又慎,没有布局的意义。”

    “下令吧,明日一早,开拔前往白登山。”

    达勒然站在那里没动,月光照着他赤裸的上身,绷带在月光下白得扎眼,他低着头,盯着地面看了好一会儿,肩膀慢慢塌了下来。

    “我知道了。”

    百里元治看着他,目光在他左臂的绷带上停了一息。

    “去把伤重新处理一下。”

    达勒然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

    百里元治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瓷瓶,巴掌大小,瓶身是青白色的釉面,瓶口用木塞封着。

    “去给小阿岚送去。”

    达勒然接过瓷瓶,愣了一下。

    “我去?”

    百里元治皱了皱眉头。

    “若不是事发突然,为了救你出来,小阿岚何至于受伤?”他瞪了达勒然一眼,“你送个药怎么了?再说,我一个糟老头子去送药像什么话。”

    达勒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百里元治已经转身钻进帐内,帐帘在他身后落下,再没动静。

    达勒然握着瓷瓶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瓶身上什么字都没刻,他把瓷瓶攥在手里,迈步朝羯角骑的方向走去。

    营地里的篝火矮了大半,士卒们大多睡下了,偶尔有巡逻骑兵从远处经过,马蹄声在夜色里闷闷地响,走到羯角骑营地的时候,巡逻的羯角骑兵卒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让路。

    羯柔岚的主帐在营地中央,比周围的帐篷大一些,帐顶挂着一串白色翎羽,在风里轻轻晃。

    达勒然走到帐前,伸手掀开帐帘。

    帐内,羯柔岚背对着帐门,赤着上身坐在一张羊皮褥子上。

    她赤着脊背,身形舒展,纤细脖颈往下,骨架生得匀称利落,整条脊背线条紧实绵长,不见一丝松垮赘肉,顺滑曲线一路收束到腰窝,衬出一身清瘦又带着野气的骨相,两片蝴蝶骨微微凸起,抬手、转肩时便随动作轻轻挪动,昏黄灯火底下,骨肉分明的轮廓看得一清二楚。

    常年风吹日晒的草原养出一身小麦色皮肉,肌理细腻紧实,油灯暖光落在皮肤上,裹着一层温润透亮的柔光,顺着脊背高低缓缓淌动,腰腹收得极细,反倒衬得双肩开阔。

    背上三道旧疤刺目显眼,两道横在蝴蝶骨下头,还有一道长疤从右肩斜划而下,蜿蜒缠到左腰,疤痕泛着浅白,皮肉微微凸起,看起来有些年头。

    新伤在右肩,虽然未曾贯穿,但背后的皮肤有些红肿,她正侧着手往背上抹药膏,动作有些别扭,左手够不太到。

    达勒然愣了一息,随即飞快地转过身去。

    羯柔岚听见帐帘的动静,手指一顿,右手已经摸到了身旁的弯刀刀柄,五指扣紧,整个人绷了一下。

    她扭过头来,目光冷冽如刀。

    “谁?”

    “是我,你的伤如何了?”

    达勒然背对着她,目光落在帐帘的缝隙上,外面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线。

    听见达勒然的声音,羯柔岚将刀柄松开,转回头继续往伤口上抹药。

    “没事,箭上没毒,并无大碍。”

    她的声音很淡,带着一点闷,大概是伤口被药膏刺激的。

    “你来做什么?”

    达勒然晃了晃手里的瓷瓶。

    “国师让我来送药。”

    帐内安静了一息。

    “过来给我。”

    达勒然转过身来,目光尽量落在她手上,没往别处看,他走上前两步,弯腰将瓷瓶递过去。

    羯柔岚接过瓷瓶,拔开木塞,凑到鼻尖闻了一下,随即把瓶口倾斜,将药粉洒在伤口上,白色的药粉落在身前伤口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冰凉的触感浮上皮肤,药粉接触到伤口的一瞬间,刺痛感让她吸了一口凉气,随后把瓷瓶放在一旁,拿过早就备好的布条,往后递了一下。

    “正好,你来帮我一下。”

    达勒然接过布条,走到她身后。

    他弯下腰,两只大手捏着布条的两端,绕到她身前,从右肩缠过去,把伤口覆住,布条从右肩绕过胸口,再从左腋下穿回去,缠了一圈,他的动作不算快,力道控制得也还行,不松不紧。

    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布条不够了,达勒然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将布条割断,把剩下的布条递到她手里。

    “自己系紧。”

    羯柔岚接过布条系了个扣,把麻布固定住,随即活动了一下右肩,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达勒然后退了几步,在一旁的木箱子上坐下来,帐内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灯芯又短了一截。

    “你为何不在羯角骑中安排几个女子亲卫?”

    羯柔岚将中衣披上,慢条斯理地系着带子,转过身子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

    “女子很难达到羯角卫的招收条件。”

    达勒然扯了扯嘴角。

    “又不是非得让她们上阵杀敌。”抬手指了指,“无非是对你方便些。”

    羯柔岚拿过一旁的水碗,喝了一口。

    “对羯角骑没用,招进来干什么?”

    “而且军中这些家伙你又不是不清楚。如若不是实力能压过他们,女子在军中哪有我这般地位?”

    达勒然没接话,羯柔岚看了他一眼。

    “王庭那些贵族,对南朝女子和一些从其他部落抢来的女子是什么样子,你又不是没见过。”

    “这群长期在军中碰不到女人的汉子,就更别提了。”

    达勒然沉默了两息,点了点头。

    帐内又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灯盏里跳了几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拉长又缩短。

    “国师说了,明日一早前往白登山。”

    达勒然站起身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羯柔岚嗯了一声。

    “我一会儿便让人下令。”

    达勒然点了点头,朝帐门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月光从帐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身前。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他顿了一下,“还有,今日多谢。”

    帐内安静了一息。

    “嗯。”

    达勒然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帐帘在他身后落下,晃了两下,归于平静。

    帐内只剩下羯柔岚一个人,她坐在羊皮褥子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的麻布,伸手按了按,药粉的冰凉感还在,她把那只瓷瓶拿起来,看了看,瓶身上什么字都没有,她把木塞重新按上,搁在一旁。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她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稳了一些,帐内亮了几分。

    她坐了一会儿,伸手拿过一旁的一件外袍,披在肩上,走到帐帘前,掀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帐外的月光很亮,远处有几个巡逻骑兵的身影在月光下走动,马蹄声闷闷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夜风灌进外袍里,有些凉,她拢了拢领口,朝帐侧走了几步。

    帐侧有一根木桩,钉在地上,是用来拴马的。

    此刻拴马桩空空如也,绳索还挂在桩头上,绳结完好,绳尾垂落地面沾着干草泥土。

    羯柔岚站在木桩前,低头看着那根空绳索,风从北面吹过来,把绳索吹得晃了一下。

    ......

    那匹风逐鹿是她从小养大的,从马驹的时候就开始喂,用羊奶一勺一勺喂大的。

    小时候它调皮,总爱用鼻子拱她的手,拱得她手心痒痒的,她就拍它的鼻子,它也不恼。

    后来它长大了,跑得比草原上任何一匹马都快,她骑上去的时候,它从来不闹脾气,说跑就跑,说停就停,说往左绝不往右。

    今日午后,一支箭射进了它的左眼,它定是痛极了,才差点把自己甩下来。

    后来她换了达勒然的马,风逐鹿后来怎样了,她不知道。

    大概是死了,瞎了一只眼的马,在战场上活不了,哪怕活下来,也不适合再跟着自己了......

    她站在木桩前,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照着她散在肩上的头发,照着她右肩绷带上渗出的那一小片暗色。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正头顶,随手从外袍的口袋里摸出一只铜盒,从里面取出一块奶糖塞进嘴里。

    奶糖在舌尖化开,甜味慢慢散出来,漫过舌根,漫过喉咙,一直漫到胃里。

    她站在那里,嘴里含着糖,看着天上的月亮。

    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她外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木桩上的空绳索跟着风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远处的篝火矮了大半,营地里的鼾声此起彼伏,偶尔有战马嘶鸣一声,不知从哪个角落传出来,在夜色里拖得很长很长。

    羯柔岚站在马栓前,嘴里含着奶糖,看了那根空绳索很久,这才转过身,走回帐内。

    帐帘落下,月光照着那根空木桩,照着那根在风里晃来晃去的空绳索,照着绳索下面那片被马蹄踩碎了的干草。

    夜风从北面吹过来,把所有的声音都吹散了,只剩下风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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