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粮储易蓄泉源困,驿道绵长负重艰
小说:梁朝九皇子作者:骓上雪字数:6140更新时间 : 2026-06-25 01:2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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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八,天刚亮,赤金城南门城头。
关临靠在垛口边,手搭在新垒的砖墙上,毛茬磨的掌心发痒。
晨风从北面灌过来,吹的他额前碎发晃了几下,他也没管,就那么站着,顺着南门城墙往东看。
东边那段城墙的豁口已经补上了,用的是废砖碎石拌黄泥,垒的不算齐整,但胜在厚实,拿刀背敲上去嗡嗡响,不掉渣。
南门门框还歪着,两根门柱一根正一根斜,但门板能合上,合上之后拿粗木杠子一横,外头拿撞城锤撞也撞不开。
城头的垛口矮墙重新砌了一道,齐腰高,能站人巡逻,弓弩手架弩也够用。
城里面的焦黑痕迹还在,到处都是火烧过的印子,但兵舍搭起来了,一排排草棚木架沿着南区铺开,顶上铺着干草和帐篷布,虽说不怎么好看,起码能遮风挡雨。
粮仓也立起来了,六座木架子搭的仓库,顶上苫着油布,四面用木板封死,防潮防鼠,马厩在最北边,简易木桩拉绳围了一圈,地上铺了干草。
关临看着这些,想起头一回进城时的光景,满地焦土,残垣断壁,连个能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那会儿他心里头也没底,不知道这活儿能不能干成。
现在站在这儿,城还是那座城,但不一样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庄崖从城墙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拎着两碗粟米粥,碗边还冒着热气。
“老关,吃饭了。”
关临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熬的稠,配着咸菜干,味道不算太差,他靠在垛口边上,端着碗慢慢喝,没急着说话。
庄崖也端着碗,蹲在垛口旁边,呼噜呼噜几口喝完,拿袖子抹了一把嘴,
“今儿个去吗?”
关临嗯了一声,将碗底喝干净,
“去看看。”
两人下了城墙,从南门往里走,路还是土路,但被兵卒踩的结实了,比刚来那会儿一脚一个坑强多了,沿途兵卒搬砖运石,扛木头的扛木头,和泥的和泥,各营按区域干活,井井有条。
走到南区的时候,老远就听见有人骂街。
“他娘的,这木料怎么干的?这都裂了!谁截的?邱德顺那孙子又把好木头全截走了!”
孙广达光着膀子,腰间系着一条脏兮兮的布带子,手里拎着一把锤子,正对着一根歪了的房梁发脾气,他身后攻坚营的兵卒们有的在垒墙,有的在铺顶,干的热火朝天,但没人搭理他的骂骂咧咧,都习惯了。
孙广达骂完一通,一回头,看见关临和庄崖正站在三步外。
他嘴巴一闭,锤子往腰间一别,直起腰来。
“大将军。”
关临看了他一眼,
“骂归骂,手底下别停。”
孙广达笑了一声,
“那不能停,停了吃啥。”
他转身回去,拎起锤子接着钉房梁,嘴里还在嘟囔,但声音小多了,只有离他最近的几个兵卒听的见,那几个兵卒憋着笑,低着头干活。
庄崖跟在关临身后,也没吭声。
两人继续往北区走,北区地势低一些,方守则正带着弓弩营的人在一口新掘的井旁边蹲着,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往井底探,探一下拔出来看看,湿不湿,带不带泥。
关临走过去的时候,方守则正好站起来,一回头看见他,脸上那股子愁色藏都藏不住。
“大将军。”
“井怎么样了?”
方守则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关临跟前,声音压低,
“全城到现在掘了一百一十三口井。”
关临皱了皱眉,
“出水的呢?”
“五十四口。”
方守则伸出手指头比了比,“但真正水量足、能持续取用的,不过三十余口。”
“剩下的要么出水极少,打一桶要等小半个时辰才能再打第二桶。”
“要么挖到一定深度全是干土,再往下掘也没用。”
关临没说话,走到井口边往下看了一眼。
井不算深,大约两丈出头,井底有水,但不多,一层浅浅的水膜覆在泥底上,拿木桶下去能舀上来大半桶浑水。
“这口井算好的还是差的?”
“马马虎虎吧。”
方守则跟过来,“好的时候一桶能打满,差的时候连桶底都盖不住。”
关临直起身子,
“现有水量能撑多少人日常用度?”
方守则早算过这笔账,张嘴就来,
“三十余口好井加上二十口浅水井,每日出水勉强够八千人饮用和做饭。”
“但城中驻军两万步卒加两千斩骑营,缺口极大。”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目前全靠辎重队每三日一趟从铁狼城运水。”
“一趟四十车,每车两大桶,才勉强维持不断水。”
“上一批昨日到的,下一批还要两天,中间这两天全靠井水撑着。”
北面的风从城墙豁口灌进来,吹的井口的绳索晃了两下。关临开口道,
“继续挖。”
方守则愣了一下,
“大将军,该挖的地方都挖了……”
“往深处打。”
关临打断他,“挖到出水为止。”
方守则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
“是。”
关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往西区走,方守则站在井口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低头又拿起那根木棍,蹲下身子继续往井底探。
西区是辎重营的地盘,邱德顺正站在一座新建好的粮仓门口,双手叉腰,指挥兵卒把十几辆辎重车上的粮包往仓里搬。
邱德顺看见关临走过来,拍了两下手,迎上去,
“大将军!来得正好,您看看这仓哎。”
他转身拍了拍粮仓的木柱,
“六座粮仓全建好了,这是最后一座,刚封的顶,目前存粮两万四千石,够咱们吃十二天。”
关临探头往仓里看了一眼,粮包码的整整齐齐,一排排从底到顶,闻着有股子粟米的干香味。
“不错。”
邱德顺嘿嘿笑了一声,随即脸色一正,凑近了些,
“大将军,有件事得跟您说。”
关临瞥了他一眼,
“说。”
“水的问题。”
邱德顺搓了搓手,“上一批辎重队昨日到的,下一批还要两天。”
“中间这两天,全靠井水撑着,井水那点量您也看到了,八千人的份儿,哪够啊!”
他竖起一根手指,“我建议每人每日定量配给,不能敞开用。”
“一人一天一水囊,做饭用水统一由伙房按人头分配。”
“洗漱一律用井水,不准用辎重水,违者扣当日口粮。”
关临点了点头,
“准了。”
邱德顺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传令,走了两步又回头,
“大将军,还有一茬。”
“怎么了?”
“南边孙广达那帮人又来要木料了,说房梁不够用。”
邱德顺撇了撇嘴,“我就那么多好木头,粮仓架子要用的,给他了,粮仓怎么办?粮食堆地上?”
关临看了他一眼,
“你俩的事自己协调,协调不了来找我。”
邱德顺嘟囔了一句,
“找您也是您说了算。”
见关临没理他,赶紧转身跑回粮仓继续盯卸车去了。
关临从西区出来,往南门方向走,还没走到门口,庄崖从城外骑马回来了,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卫,拍着身上的土走过来。
“练完了?”
“练完了。”
庄崖走到关临身边,两人并肩往城里走,“一千刀手连续劈斩训练,目前全员能做到一息三刀不脱力。”
“跟上次实战时候的状态持平,一千弩手百步精度稳定,装填速度比初练那会儿快了近一息。”
关临嗯了一声。
庄崖偏头看了他一眼,
“上次那仗打完,营里没一个人松懈的,都憋着劲等下一场呢。”
关临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两人走到南门内侧的时候,陈十六从城外快马回来,翻身下马小跑过来。
“大将军。”
“说。”
陈十六喘了口气,
“城外五十里侦察完毕,赤金城周边无任何敌军踪迹。”
“北面、东面、西面均未发现活动迹象。”
关临看他一眼,
“北面更远的地方呢?”
陈十六摇了摇头,
“斥候到五百里处折返,空的,什么都没有,大鬼人撤的干干净净。”
关临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他去歇着,陈十六应了一声,牵着马走了。
两人沿着城中主道并肩走,两侧是新搭的兵舍和修补过的矮墙,兵卒们进进出出,有的在搬物资,有的在擦兵器,看见关临都停下来行礼,关临一一点头。
走到半道,庄崖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这他娘的,赤金城周遭没有水源,挖井得挖到猴年马月去。”
关临叹了口气,
“没办法,既然接了这活,咱们就得干好。”
“抓紧赶,争取早日前往北面。”
庄崖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午时,伙房开饭。
十几口大锅支在西区空地上,锅里蒸的粟米饭,配咸菜干肉条,两万多人分批吃饭,一营一营排着队过来打饭,打完端着碗找地方蹲着吃,秩序井然。
关临端着碗,和庄崖蹲在南门墙根底下,粟米饭有点夹生,嚼着费牙,但配着咸菜干肉条还凑合。
“辎重线的事怎么样了?”
庄崖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的开口。
关临扒了一口饭,
“大鬼人撤走了,辎重线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接下来的辎重站还要往前建。”
庄崖点了点头,往嘴里塞了块咸菜,嚼了两下,
“那水呢?”
关临的筷子顿了一下,叹了口气,
“现在,怕就怕在水上,粮食能存,水存不住。”
庄崖不说话了,端着碗低头扒饭,嚼了两口,又冒出一句,
“要不从铁狼城多调几辆水车?”
“水车有,马不够。”
关临摇了摇头,“辎重队那点马,拉粮拉水拉器械,排不开。”
庄崖想了想,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闷头把饭吃完了,跟着关临一起蹲在墙根,发呆看天。
下午,关临去东区看了一圈。
周厚安正带阵列营的人加固城墙,兵卒们搬砖的搬砖,和泥的和泥,垒墙的垒墙,没人说话,闷头干活。
周厚安自己也在搬砖,袖子卷到肘弯,两条胳膊上全是泥,一块一块往上垒,垒的平直规整。
关临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周厚安搬着一块砖转过身,看见他便将砖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
“怎么样了?”
周厚安嗯了一声,
“明日收工。”
关临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周厚安弯腰捡起砖,继续垒墙,一个字都没多说。
下午过了一半,关临独自登上城北最高处的望楼。
望楼是新搭的,木头还泛着白茬,钉子眼密密麻麻的,但架子搭的结实牢靠,踩上去不晃不摇。
关临站在望楼上,从腰间摸出观虚镜举到眼前,朝北望去。
视野尽头是一片空旷的草原,草色发黄,被风吹的一波一波的倒伏。
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马群,没有骑兵。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观虚镜,靠在望楼栏杆上。
他在望楼上站了一会儿,风从北面吹过来,把他衣袍吹的哗哗响,城北的草原一望无际,安静的要命。
入夜,赤金城安静下来。
兵舍里的油灯亮着,昏黄的光从草棚缝隙里透出来,巡逻的兵卒在城头走动,脚步声闷闷的。
城外黑漆漆一片,只有望楼上挂了一盏灯笼,在风里晃。
关临在临时充当指挥所的兵舍里,把赤金城布防图摊在桌上,油灯搁在桌角,灯芯拨的亮一些,照的图上的线条清清楚楚。
庄崖和陈十六一前一后进来,庄崖搬了个木墩子坐下,陈十六站着靠在门框边上。
关临手指点在布防图上赤金城的位置,
“殿下大军已经推进到赤金城以北二百余里,辎重线越拉越长。”
“赤金城的角色不再只是防御据点,而是整条补给线上最重要的中转站。”
他的手指沿着图上的补给线往北划了一段,
“如果后续大军继续北进至白登山,赤金城必须承担转运、存储、分发三重功能。”
“粮草从铁狼城运到赤金城中转,再从赤金城分批前送,军械、水、药材,全走这条路。”
庄崖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图,
“那城外要不要再建一处辎重分站?”
陈十六点了点头,
“我带人出城修,选址我来找,十天之内能搭起来。”
关临摇了摇头,
“等右副使来了再定。”
庄崖抬头看他,
“右副使要来?”
“今日收到信隼,右副使后日抵赤金城,亲自主持辎重线重新部署。”
庄崖和陈十六对视了一眼,没再多说,如果上官白秀来了,辎重线的事自然用不着他们动脑子。
关临卷起布防图,
“今儿就到这儿,都去歇着吧。”
庄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陈十六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大将军,水源的事……”
关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陈十六见他不想多说,只好点头离开。
兵舍里只剩关临一个人,他把布防图塞回木箱,一屁股坐在桌边。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灯芯又短了一截,他伸手拨了拨,让火苗稳了一些,亮了几分。
坐了一会儿,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城北的城墙上一片漆黑,只有巡逻兵卒手里的火把在移动,关临沿着城墙往北面走,走到最高处的那段垛口边停下来,双手撑在垛口上,望着北方。
北面是一片无边的黑暗,分不清哪里是草原哪里是天空,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草原深处的凉意,灌进他衣领里,他没拢衣襟,就那么站着。
殿下的大军在北面二百余里的地方,正一步步向白登山推进。
百里元治的数万骑兵在更北的地方,等着他们。
而赤金城是支持殿下北伐的重要一环,绝不可出现问题。
关临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那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风把他的衣袍吹的哗哗响。
城墙下面,巡逻兵卒的脚步声远远传来,一声接一声,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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