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号角长鸣城北去，万师北进赴白攀

    八月二十，辰时。

    赤金城南门的土路上，远远传来车轴摩擦的声响，吱呀吱呀，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

    关临站在南门内侧的空地上，双手背在身后，眼睛眯着往南看，他身后站着庄崖、陈十六、邱德顺、方守则、周厚安、孙广达六人，一字排开，谁都没说话。

    三十辆马车从南门洞子里鱼贯而入，车厢上覆着油布，边角用麻绳扎紧，车轮碾过土路，碾出两道深印子，一直从门口延伸到空地上。头一辆马车停稳，马夫跳下车辕，放下脚踏。

    一只脚踏上脚踏板，紧接着一个人影从车厢里钻出来。

    温清和提着一个三层木制药箱，药箱的铜扣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站定之后回身，伸手掀开第二辆马车的车帘。

    车帘掀开，上官白秀从车里弯腰走出。

    八月下旬的草原还算不上冷，风里带着草腥味，吹过来不刺骨，但也不暖和。

    上官白秀两只手拢在袖中，身上那件狐裘在一群身穿短打的汉子中间格外扎眼，站定之后目光从南门内侧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关临身上。

    关临已经迎上去了，走到马车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

    “右副使，赤金城城防已恢复七成，粮仓存粮两万四千石，随时可以向北转运物资。”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目光从关临脸上移开，往城里看了一眼。

    “带路，去各区看看。”

    关临应了一声，转身走在前头，上官白秀跟在后面，落后他半步，温清和提着药箱跟在上官白秀身后，庄崖、陈十六等人自动跟在最后面，一行人沿着城中主道往南走。

    南区的草棚兵舍一排排沿着地面铺开，木架子搭的骨架，顶上苫着干草和帐篷布，四面用木板和草席围了一圈，能挡风但不能挡寒，孙广达从队列里快走两步，赶到上官白秀身侧，伸手往那一排排草棚一指。

    “右副使，南区兵舍已搭建完毕，足够两万两千人居住，草棚顶端加盖了雨布，下大雨也不漏。”

    上官白秀走到最近的一间草棚前，伸手摸了摸木柱子，又抬头看了看顶上的雨布，雨布绷得紧，四角用绳索拉住系在木桩上，风吹不动。

    “地基可曾夯实？”

    孙广达一愣，随即拍了一下脑袋。

    “夯了！底下先铺了一层碎石，再拿夯锤砸了三遍，上面才立的柱子。”

    上官白秀收回手，点了点头，转身往东走。

    东区的城墙豁口已经补上了，废砖碎石拌着黄泥垒起来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不算齐整，但胜在厚实，周厚安站在豁口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泥抹子，看见上官白秀过来，把泥抹子往腰后一别。

    “东区豁口已全部封死，城墙厚度达三尺，可防小型冲撞。”

    上官白秀走到豁口前，抬手在墙面上拍了两下，墙面闷响不掉渣，他又顺着城墙往北走了几步，看了看垛口矮墙的砌法，矮墙齐腰高，砖缝里挤着黄泥，抹得平平整整。

    “门柱呢？”

    周厚安指了指南门方向。

    “南门门框还歪着，一根正一根斜，但门板能合上，合上之后拿粗木杠子一横，外头拿撞城锤也撞不开。”

    上官白秀没多说，转身往西区走。

    西区的六座粮仓一字排开，木架子搭的骨架，顶上苫着油布，四面用木板封死，邱德顺快步跑到第一座粮仓门前，双手抓住门板往旁边一推，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里头粮包码得整整齐齐，从底到顶一排排摞着，闻着有股粟米的干香味。

    “六座粮仓全部封顶，底部铺设了防潮木板，周围撒了驱鼠药粉。”

    邱德顺站在门口，侧身让出视线，让上官白秀往里看，上官白秀探头看了一眼，粮包码得规矩，缝隙里塞着干草防潮，角落里撒着白色药粉。

    “入库多少？”

    “两万四千石，够吃十二天。”

    上官白秀点头，转身往北区走。

    北区地势低一些，地面上散落着挖井翻出来的泥土和碎石，几口新掘的水井用木桩围着，井口搁着木桶和绳索，方守则站在最近的一口水井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看见上官白秀过来，把册子翻开。

    上官白秀走到井边，探头往井底看，井底有一层浅水，水面上映着天光，晃晃悠悠的。

    方守则翻到册子中间一页，念道：“全城掘井一百一十三口，出水五十四口，水量充足者仅三十余口，每日出水量仅够八千人使用。”

    他念完抬头，合上册子，双手垂在身侧。

    关临从后面走上前，声音压低了一些。

    “城中驻军两万两千人，每日缺口由铁狼城每三日一趟的水车填补，若再挖不出新井，赤金城迟早断水。”

    上官白秀没有接话，站在井口边看了一会儿，直起身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羊皮卷，走到旁边一张木桌前展开，羊皮卷上画着赤金城及周边百里的地形图，图上标着黑色的线条和红色的圆点，线条弯弯曲曲，圆点大小不一。

    关临、庄崖、方守则、邱德顺都凑了过来，视线落在羊皮卷上。

    上官白秀的手指点在赤金城以西三十里处的一个标记上。

    “殿下传信，通过部落牧民口中得知，此处有一条地下暗河分支。”他抬起头，看向方守则，“即刻停止在城内掘井，带人前往城西十里处的低洼地带挖掘蓄水池。”

    方守则愣了一下，眼睛眨了两下。

    上官白秀的手指从暗河标记处往东划了一段，点到赤金城西侧的位置。

    “利用现有的废弃沟渠，将暗河水引至十里外的蓄水池。”他转向邱德顺，“调配五十辆空闲辎重车，装上木桶，每日前往城西十里处取水，辎重车往返二十里，半日可完成一次运水。”

    邱德顺在旁边接话。

    “辎重营随时可以调出五十辆车和一百匹挽马，木桶库房里有现成的。”

    关临没再犹豫，开口下令。

    “方守则，即刻带弓弩营前往城西勘探，邱德顺，去西区套车。”

    方守则与邱德顺双手抱拳，齐声应道：“是。”

    两人转身跑向各自的营地，方守则跑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羊皮卷上的标记，记住了位置，才加快脚步往北营去，邱德顺跑得更快，一边跑一边冲西区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城里传出去老远。

    关临看着两人跑远，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上官白秀。

    “右副使，进屋说？”

    上官白秀点头，将羊皮卷卷好收回袖中。

    三人走进南区临时充当指挥所的兵舍，兵舍里头不大，摆了一张长条木桌，桌上放着赤金城布防图，角落里堆着几捆文书和木牌，光线从草棚缝隙里漏进来，打在桌面上，亮一块暗一块。

    关临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倒了三碗温水，一碗推到上官白秀面前，一碗推到庄崖面前，自己端起剩下那碗喝了一口。

    水是井水，带着一股土腥味，温吞吞的。

    关临放下水碗，看向上官白秀。

    “右副使，老赵怎么没跟你一起来？”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先前收到军报，老赵在南线驰援之后，没收到他调动的消息，按理说应该跟你在一块。”

    上官白秀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发出一声笑。

    “老赵已经带着梁至去往北面与殿下汇合了。”

    关临端水碗的手停在半空。

    上官白秀继续说道：“南线战事结束后，老赵收到殿下消息，率大军绕过赤金城直接向北推进，准备参与白登山的战事。”

    关临转头看着庄崖，庄崖看着关临。

    两人对视了一下，谁都没说话。

    关临把水碗搁回桌上，叹了一口气，庄崖摇了摇头，嘴角往下撇了撇。

    关临扯了扯嘴角。

    “老赵能去前面打仗，咱们只能留在后方守城。”

    他这话说得没什么怨气，就是单纯的牢骚，庄崖在旁边也没接话，端着水碗低头喝水，嘴角还是那个往下撇的弧度。

    上官白秀看着二人这副模样，笑了一声。

    “还真是跟殿下说的一样。”

    关临抬起头。

    “啥？”

    上官白秀没答话，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递过来，信封上没署名，封口用火漆封着。

    关临接过信件，拇指一推，火漆裂开，他抽出信纸展开，信纸上写着兵力调动的具体数字和出发时间，字迹是苏承锦的，笔画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

    庄崖凑上前，视线落在信纸上，他的眼睛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扫到第二行的时候停住了，又回头重新看了一遍。

    两人同时站直身体，关临的手在信纸边缘攥了一下，随即松开，将信纸拍在木桌上。

    “右副使。”关临转身走到木桌左侧，从一摞文书底下抽出一本厚册子，推到上官白秀面前，“城防交接事宜、各营人数、物资清单全部记录在这本册子上。”

    他又转身拉开兵舍的木门，门板吱呀一声敞开，外头的光涌进来。

    “右副使，你先歇着，我去调人。”

    关临跨出门槛，庄崖紧随其后，两人的脚步声踩在土路上，又快又沉。

    门外传来关临的声音，喊得又亮又脆。

    “陈十六！集结斩骑营！”

    陈十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隔了一息才应到。

    “是！”

    紧接着是盔甲碰撞的声响，铁片和铁片撞在一起，叮叮当当，从南区的方向传过来，越来越密。

    上官白秀站在兵舍里，听着外头的动静，笑着摇了摇头。

    他走到木桌前坐下来，翻开关临留下的城防册子，册子第一页写着各营编制人数，字迹是关临的，不算端正，看得过去，他翻了几页，看到粮草库存那一栏时停了一下，手指在数字上点了点。

    他从带来的箱笼中取出空白纸张和毛笔，在砚台中倒水研墨，墨锭在砚台里转着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墨汁一点一点化开，从淡变浓。

    上官白秀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纸上书写赤金城后续的辎重转运规划，他写得很快，字迹端正，条理清楚。

    先写城外辎重分站的选址，再写粮草北送的批次与路线，每一批多少石、走哪条路、几日到、谁押运，一一列明。

    笔锋在纸面上走了一阵，他的喉咙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他放下毛笔，从袖中取出一块白色手帕，捂住嘴巴，连续咳嗽了十余声。

    咳嗽声在兵舍里闷闷地回响，震得桌上的水碗晃了一下。

    咳嗽停了，手帕上没有血色，他连忙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压了压喉咙里的痒意，重新拿起毛笔继续写。

    兵舍的木门被推开，温清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瓷碗走进来，脚步不快不慢，走到木桌前，将瓷碗放在桌面上。

    “喝了。”

    上官白秀笑着抬头看了他一眼。

    温清和站在桌旁，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我算是发现了，自打离开胶州以后，我算是成了你的贴身医师了，当年圣上都没有这个待遇。”

    上官白秀将手帕收回袖中，端起桌上的瓷碗。

    “多谢温大圣手。”

    他仰起头，将碗中的黑色药汁一口气喝完，喝完之后眉头皱了一下，便将空碗放回桌面。

    温清和看着空碗，点了点头，手指在桌上的公文上敲了两下。

    “不可忙得太晚。”

    上官白秀笑了一声，点头回应。

    “遵命。”

    他低下头，继续看册子上的数字，温清和站在桌旁没走，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无奈地摇了摇头。

    兵舍外传来步军集结的号角声，低沉浑厚，一声接一声，从南区的方向往四面扩开。

    号角声里夹着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刀鞘拍腿的声响，还有军官喊队的声音，一层叠一层，把赤金城早晨的安静全撕开了。

    上官白秀翻到册子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关临用炭笔添的一行字。

    【八月十八，赤金城周遭百里无敌踪。】

    他拿起毛笔，在这行字下面写了一行。

    【八月二十，关北节度右副使上官白秀接掌赤金城防务。】

    【同日，安北步军大将军关临率斩骑营及步卒一万北上。】

    他搁下笔，把册子合上，叠放在桌面右侧。

    号角声还在响，一声比一声远，往北门的方向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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