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她在民间

    苏婉和陆擎离开江宁后，沿着长江一路向西，走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们经过了无数座村庄和城镇。有的地方富庶繁华，有的地方贫穷落后；有的地方民风淳朴，有的地方刁·民横行。但无论走到哪里，苏婉都坚持做同一件事——为那些看不起病的穷苦百姓免费看诊。

    她随身带着一个药箱，里面装满了各种常用的药材。药材用完了，她就上山去采，或者在当地的集市上购买。她还会教那些百姓如何识别草药，如何炮制，如何储存。她教的都是最简单实用的方法，不需要复杂的工具，不需要昂贵的设备，只要有双手，就能学会。

    陆擎则负责她的安全，以及处理一些她处理不了的事情。比如，遇到那些蛮不讲理的地头蛇，或者那些想要占便宜的流氓。陆擎的处理方式一如既往地干脆——能讲道理的讲道理，讲不了道理的，就直接动手。他那一身武艺，对付几个地痞流氓绰绰有余。渐渐地，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了——那个背着药箱的女大夫身边，跟着一个不好惹的护卫，最好不要去打他们的主意。

    这天傍晚，他们来到了一座位于大山深处的小村庄。村庄名叫“石坪村”，只有二十几户人家，坐落在两座山之间的一片狭长平地上。村口有一棵老榕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枝叶遮天蔽日，像一把巨大的伞盖罩住了大半个村口。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闲聊，看到有陌生人进村，都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苏婉走到老榕树下，对那几个老人微微欠了欠身，温声道：“几位老伯，我是过路的大夫，想在村里借宿一晚，顺便给大伙儿看看病。不知道方不方便？”

    那几个老人面面相觑，然后一个年纪最大的老者，缓缓站起身，打量了苏婉一番，开口道：“女大夫？你是从哪里来的？”

    “从江宁来。”

    “江宁？”那老者愣了一下，“那可是个好远的地方。你一个女子，跑这么远，就为了给俺们看病？”

    苏婉微微一笑：“也不全是。我也是想出来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老者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行。你跟我来吧。我家还有一间空房，不嫌弃的话，就住下吧。”

    苏婉道了声谢，跟着那老者，向村里走去。

    那老者姓陈，是石坪村的村长，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他的老伴去世得早，儿子儿媳在镇上打工，很少回来，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住。他给苏婉和陆擎腾出了一间屋子，虽然简陋，但打扫得很干净。

    苏婉安顿好后，便让陈村长敲锣通知全村——有大夫来了，免费给大家看病。

    消息传开后，村民们纷纷涌到陈村长家门口。有的人抱着孩子，有的人扶着老人，有的人自己拖着病体，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过来。他们中的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这座大山，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医生。平时生了病，只能硬扛着，或者找村里的神婆跳大神，喝点符水。如今听说有大夫来了，而且还是免费的，都争先恐后地赶来。

    苏婉在陈村长家门口摆了一张桌子，点上油灯，开始为大家看诊。她一个接一个地为病人把脉、开方、发药，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那些拿到药的村民，千恩万谢，有的要给她磕头，有的要给她送鸡蛋，有的要给她送腊肉。苏婉一一婉拒，只是告诉他们——如果真想谢她，以后遇到比你们更困难的人，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他们一把。

    这句话，她对每一个人都说。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她一直忙到深夜，才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她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屋休息，却看到陈村长还坐在门槛上，手中握着一杆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苏婉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道：“陈老伯，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陈村长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女大夫，俺想求你一件事。”

    苏婉道：“您说。”

    陈村长磕了磕烟袋锅里的烟灰，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明亮的月亮，缓缓道：“俺有个孙女，今年十五了。她爹她娘在镇上打工，把她留在村里，让俺照看着。那丫头，从小就聪明伶俐，俺很喜欢她。但去年冬天，她生了一场大病，烧了好多天，等烧退了，人就傻了。整天不说话，不吃不喝，就知道坐在墙角，抱着膝盖发呆。俺带她去镇上看过大夫，大夫说，她是烧坏了脑子，治不好了。俺不信。俺总觉得，她一定能好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苏婉，浑浊的老眼中，带着一丝期盼的光芒：“女大夫，你能不能……去看看她？”

    苏婉点了点头：“您带我去吧。”

    陈村长站起身，带着苏婉，向村子深处走去。两人来到一座低矮的土坯房前，陈村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屋内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放在墙角的一张破桌上。油灯旁，蜷缩着一个瘦弱的身影，抱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

    陈村长走到那身影面前，蹲下身，轻声道：“丫丫，爷爷带了个大夫来看你。你抬起头，让大夫看看，好不好？”

    那身影没有动，依然低着头，抱着膝盖，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

    陈村长叹了口气，站起身，对苏婉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无奈和心疼。

    苏婉走到那女孩面前，也在她面前蹲下，没有急于诊脉，而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那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看不出本来的模样。她的眼睛睁着，却空洞无神，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只剩下一具空壳。

    苏婉没有急于诊脉。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女孩的手。那女孩的手很凉，骨瘦如柴，像一根干枯的树枝。

    “丫丫，”她轻声道，声音很柔，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叫苏婉。我是从江宁来的。你愿意跟我说说话吗？”

    那女孩没有反应。

    苏婉也不急，就那样握着她的手，静静地坐着。过了很久，她又开口，声音依然轻柔：“丫丫，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也生过一场大病。那场病之后，我就不会说话了。”

    那女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苏婉感觉到了那微小的动静，心中微微一颤，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继续道：“我那時候，也像你一样，不想說話，不想吃飯，不想見任何人。我覺得，這個世界，對我太不公平了。為什麼偏偏是我？為什麼我要承受這一切？”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她沒有停下：“後來，我遇到了一個人。他告訴我，每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都有自己的使命。他說，我雖然不會說話了，但我還有一雙手。我可以用我的手，去幫助別人。我可以用我的手，去創造屬於自己的價值。”

    她握緊那女孩的手，聲音變得溫柔而堅定：“丫丫，你還年輕。你的人生，還很長。不要放棄自己。好嗎？”

    那女孩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然後，她緩緩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蒼白而消瘦的臉，臉上佈滿了淚痕。她的眼睛，依然有些空洞，但在那空洞的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甦醒。

    她看著蘇婉，嘴唇微微動了動，發出一個沙啞而模糊的聲音：“姐……姐……”

    蘇婉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伸出手，輕輕將那女孩攬入懷中，拍著她的後背，輕聲道：“沒事了。姐姐在這裡。沒事了。”

    那女孩趴在她懷中，放聲大哭起來。

    陳村長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老淚縱橫。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後轉過身，默默地走出了屋子。

    屋外，月光如水，灑在空蕩蕩的院落中。

    他站在院子裡，點燃了煙袋鍋，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

    煙霧在月光中裊裊升起，消散在夜風中。

    他活了七十多年，見過太多生離死別，以為自己已經看淡了一切。但今晚，他發現，自己還是會感動。

    他抬起頭，望著夜空中那輪明亮的月亮，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他知道，丫丫，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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