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槐树下的约定

    糖果包装纸的窸窣声停了。堂营屋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那包橘子味硬糖少了三颗，那盒巧克力少了四块，那箱棒棒糖少了好几根，黄的绿的紫的白的，各少了一些。那碗白粥被喝掉了一半。那把松子仁只剩了最后几颗。那包花生被翻动过，壳被剥开了，仁不见了。

    供桌上的香烧完了，最后一缕青烟散尽的时候，那些糖果的包装纸忽然都安静了，不再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再有被轻轻触碰的动静。

    李平凡睁开眼睛，看着供桌上那五个小坛子。坛子表面的颜色比刚才亮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了。她一个一个地摸过去，指尖碰到坛身的时候，没有那种冰凉的感觉了，是温的。像是有人刚刚握过它们。

    “该走了。”她轻声说了一句。

    虚空裂开了一道缝。金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温温的，柔柔的。堂营屋里的人、仙家们都看见了那扇门。他们看不见门里有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门那边很温暖，很亮，像是有一个永远都不会天黑的地方。

    一道小小的影子从供桌上飘起来。看不清形状，比拳头大不了多少，像个蜷缩着的小球，微微发着光。它飘到李平凡面前，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轻得像是一根羽毛划过。然后它飘向那扇门，进去了。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五个小影子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飘进那扇门里，门在最后一个影子进去之后，慢慢合拢了。

    金光消失了，堂营屋恢复了原样。供桌上的糖果还摆在那儿，少了一些，但大部分还在。那碗白粥还冒着热气。那把松子仁还剩几颗。那包花生壳在供桌边上堆成了一小堆。

    老太太站在门口，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地流，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往下淌。她擦了擦眼睛，看着供桌上那袋少了几颗的橘子味硬糖，嘴唇哆嗦着。

    “小芳……奶奶听见你笑了。”

    那天晚上，李平凡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李奶奶发来的一条消息。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五个孩子都到了。橘子味的糖，她们分着吃了。”

    李平凡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茶几上。窗台上那盆栀子花又开了一朵，白生生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黄嘟嘟从堂营屋门口探出头来，这次他手里没端粥，端着一杯水。他走到李平凡旁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了。

    “弟马，你说那些孩子到了那边，还能记得这辈子的事吗？”

    李平凡想了想。“记不记得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有人来接了。”

    黄嘟嘟沉默了一会儿。“也是。”

    他端着那杯水回了堂营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李平凡一眼。“弟马，我想吃烧鸡了。等我好了，你带我去吃。”

    李平凡笑了。“行。等你好了，带你去。”

    黄嘟嘟把门带上了。堂营屋里传来他细细的呼吸声，还有黄飞天给他盖毯子的窸窣声。窗台上那朵新开的栀子花在月光下微微晃了一下，像是什么人碰了碰它。

    那五个孩子走后的第三天，村口那棵老槐树倒了。

    没有任何征兆。那天傍晚，村里人听见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砸在了地上。跑出去看的时候，那棵活了不知道几百年的老槐树已经横在了路中间，树干从中间裂开，树根翻了出来，带起一大片泥土。树根底下那些被雨水冲开的坑还在，但坑里的阴气散了，泥土的颜色从发黑变成了正常的深褐色。

    民警给李平凡打了电话，说树倒了，问她要不要去看看。李平凡说不用了。她挂了电话以后，站在别墅院子里的银杏树底下，看着那棵银杏树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站了很久。

    当天晚上，白老把那页黑名单翻了出来。编号下面那行“人贩子”三个字已经不再跳动了，安安静静地躺在泛黄的纸面上，像是一颗终于停下来的心脏。白老从袖子里抽出一支朱砂笔，在那个编号上画了一个圈。

    “这一个，也算功德圆满。”

    白老把黑名单合上，递还给李平凡。

    李平凡接了过来，放在了茶几上。她没有翻开，也不用翻了，那一页她知道是什么内容。她坐在沙发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凉了，有些苦。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黄嘟嘟今天怎么样？”

    黄飞天从堂营屋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半碗粥。

    “好多了。今天自己下地走了三圈，都没让我扶。”

    李平凡走到堂营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黄嘟嘟正坐在蒲团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卫衣，头发有些乱，但精神头比前几天好多了。看见李平凡在门口看他，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了一口大白牙。

    “弟马，我什么时候能吃烧鸡？”

    “别着急！。”

    黄嘟嘟的脸垮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半碗白粥，又抬头看了看李平凡。

    “那我今晚我能点喝排骨汤吗？”

    李平凡想了想。

    “问问苟妈妈，她炖了你就能喝。”

    黄嘟嘟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扭头看向门口的方向，朝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苟妈妈——！我想喝排骨汤了——！”

    厨房里传来苟妈妈的声音：“炖着呢炖着呢！别喊了，听见了！”

    声音带着笑，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穿过客厅，穿过走廊，穿过堂营屋的门缝，落在黄嘟嘟耳朵里。

    黄嘟嘟把粥碗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把碗往旁边一放，靠回枕头上，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黄飞天走过去把碗拿走的时候，顺手把他搭在被子外面的胳膊塞回去了。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放一件怕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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