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快夸我

    当天下午的客厅里很安静。

    李平凡下楼的时候，看见堂营屋的门开着。她走过去，看见黄嘟嘟站在屋子中间，没有扶墙，没有靠东西，就那么站着。两条腿微微分开，两只手垂在身侧，腰板挺得笔直的。黄飞天蹲在他旁边，两只手虚扶着，像是随时准备接住他。黄嘟嘟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出了一步。那一步很小，小得像小孩学走路，脚尖试探着往前探了探，才慢慢放下。脚落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感受脚下的地面稳不稳。然后他又迈了一步。这一步比刚才大了一些，也更稳了一些。他又迈了一步，又一步。他走到窗户前头，停下来，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栀子花的花瓣，嘴角翘了一下。

    黄飞天跟在他后面，虚扶的手一直没收回去。他看着黄嘟嘟站在窗户前头，看着他那条因为养伤而瘦了一圈的腿，看了一会儿，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再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又端了一碗白粥，这次白粥上头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黄嘟嘟转过头，看看他手里的粥，又看看他脸上的表情，那表情明明是“你快夸我”，嘴上却硬撑着说“你自己端”。

    黄飞天把粥放在蒲团旁边的小凳子上，蹲下来把毛毯叠好，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在蒲团角上。他做完这些才直起腰，看了黄嘟嘟一眼，“你自己走回来的？”

    黄嘟嘟没有说话，但他走回来了。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在蒲团上坐下来，端起那碗白粥，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喝了。荷包蛋还是溏心的，一戳蛋黄就流出来，和粥搅在一起，黄澄澄的。

    黄飞天在他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安安静静的，只有黄嘟嘟喝粥的声音，还有窗外风吹过银杏树叶的沙沙声。

    “飞天，等我好了，第一件事，去吃烧鸡。”黄嘟嘟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说完了也没看黄飞天，继续低头喝粥。

    黄飞天靠在墙上，眼睛闭着。“行，我记着呢。两只。”

    “三只。上回你救了我一命，加一只。”

    “……行吧。三只。”

    窗外的银杏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阳光透过叶子照进来，在地上洒了一层碎金子。黄嘟嘟喝完了那碗粥，把碗放在小凳子上，靠在被垛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

    黄飞天没有走。他也闭着眼睛，背靠着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各自安静地呼吸着，像是在共同享受这个难得的平安日子。

    傍晚的时候，李平凡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卤菜，猪头肉、猪耳朵、卤鸡爪，还有两只烧鸡，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另一袋是水果，苹果、梨、橙子，还有一盒草莓。

    她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朝堂营屋的方向喊了一嗓子：“黄嘟嘟，出来吃好东西！”

    黄嘟嘟从堂营屋里探出头来，扶着门框。他走路还是比正常人慢，但已经不需要人扶了。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客厅，黄飞天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了。

    苟一铎坐在桌子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嚼着。林慕白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一碟切好的草莓，用签子戳着吃。苟妈妈端着一盆热腾腾的排骨汤走出来，放在桌子中间，“都过来吃，趁热。”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热闹得很。黄嘟嘟啃着烧鸡，啃得满嘴是油。

    黄飞天坐在他旁边，没有吃烧鸡，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在黄嘟嘟碗里，什么话都没说。

    灰万红坐在暖气片旁边，难得没有嗑松子，端着一碗排骨汤慢慢地喝着，喝得额头上都冒汗了。

    宋叔就坐在他对面，把一块猪头肉夹到灰万红碗里，什么话也没说。

    灰万红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猪头肉，愣住了，半天没动筷子。

    宋叔假装没看见他愣住的样子，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吃啊，凉了就腻了。”灰万红这才把那块猪头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白金球和蟒金花坐在桌子另一头，白金球给蟒金花夹了一筷子青菜，蟒金花给白金球盛了一碗汤。两个人的动作都很自然，像是在一起生活了很久很久。

    宋小莲坐在宋叔旁边，把自己织了一半的围巾拿出来，在宋叔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叔，再量量。”宋叔没有说话，乖乖地伸长了脖子。

    李平凡坐在桌子主位上，看着这一桌子的人和仙，看着黄嘟嘟啃烧鸡啃得满嘴油的样子，看着黄飞天给黄嘟嘟夹菜时那个故作不在意的表情，看着灰万红和宋叔之间的无声和解，看着白金球和蟒金花之间的默契，看着柳小刚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吃饭的样子。

    她想起了奶奶。以前奶奶坐在那个位置上，系着围裙，给大家夹菜，笑眯眯地看着每一个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碗，碗里有一块排骨，不知道是谁夹的。她用筷子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骨肉分离，一抿就下来了，又香又软

    黄嘟嘟从烧鸡腿上撕下一块肉，放在李平凡碗里。“弟马，你也吃。”他说完这句话，又低头去啃自己的鸡腿了，耳朵尖红了一下。

    李平凡看着碗里那块烧鸡肉，愣了一下。她夹起来吃了，嚼着，咽了。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翘得高高的，放都放不下来。她端起面前的碗，里面是苟妈妈盛的排骨汤，喝了一口，汤滚烫滚烫的，一直暖到心里头。

    窗台上的栀子花在夜风里微微晃了一下。那朵新开的栀子花，在月光下安静地绽放着，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甜甜的，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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