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清点

    叶九劫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劫宗弟子把最后一箱灵石从地下密室搬上来。十七个人，伤得最轻的在搬箱子，伤得重的靠坐在院墙下疗伤。

    “宗主。”宋千机从密室方向走来，独臂提着一卷兽皮图纸，“地下密室清完了。灵石五十万出头，丹药四百多瓶，兵器能用的挑了三十柄，剩下的都是废铁。剑阵图谱和功法玉简装了两箱，还没细看。”

    “萧家的暗桩名单呢？”

    “被追查殿柳青带走了。她说这份名单追查殿要归档，但会给劫宗留一份副本。”宋千机顿了顿，“她还说，名单上有几个名字是圣地内部的人，不方便公开。追查殿会自己处理。”

    叶九劫点头。柳青做事向来有分寸，她说不方便公开，那就是真的不方便。追查殿内部的事，劫宗没必要掺和。他转身看向祠堂东侧的药材库——那是萧家存放灵药的地方，门板被剑气压碎了一半，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药柜。

    “苏婉还没走吗？”

    “不不肯走，在里面待了快一个时辰了。她说要找一下萧家的药材库，看有没有‘赤阳草’，对江澈的骨裂有用。”

    叶九劫眉头微皱。苏婉的暴灵丹后遗症还没好利索，在药材库待一个时辰，她是弯着腰一柜一柜地在翻。

    他朝药材库走去。

    药材库里，苏婉很虚弱，坐在萧家管事留下的一把梨木椅上。她的腿还站不太稳，后脑的伤口虽然被冷月婵的冰晶处理过，但失血后的眩晕感还在，弯腰翻药柜会眼前发黑。她把椅子拖到药柜前，坐着翻。翻完一格，挪一下椅子，再翻下一格。

    江澈坐在门口的一只木箱上，后背靠着门框，断水剑横在膝头，他那柄化海级新剑还背在背上没开过锋。他左腹的绷带缠了七圈，右肩的贯穿伤被苏婉用止血散压住了，右腿骨裂的地方夹着木板——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尊被摔碎后半拼起来的瓷器。他是被苏婉硬拉来的。

    “你小时候跟你王叔来萧家赴宴，这药材库你来过没有？”

    “来过一次。萧天策他爹带我们参观的，说萧家的药材库比丹堂还全。我当时想偷一株三百年份的血参，被他爹发现了。”江澈扫了一眼药柜，很多格子已经空了，萧家撤离时带走了最值钱的一部分，“他爹没骂我，反而送了我一株。现在想想，那时候萧家就在演戏了。请我王叔赴宴，送我血参，都是为了拉拢皇室。你找的那个赤阳草，长什么样？”

    “赤红色，三叶，叶子边缘有锯齿。晒干之后是暗红色，闻起来有点辣。”

    “辣味？那不是玄川贝母吗。”

    “玄川贝母是苦的。赤阳草是辣的。”苏婉头也没回，手指从药柜格子的标签上一一扫过，“你鼻子被止血散熏坏了。”

    “我鼻子好得很。是你说的辣味跟苦味差不多。”

    苏婉没理他。她的手指停在一格没有标签的药柜上。这格药柜比其他格子更深，手指伸进去摸不到底。她敲了敲柜板，声音不对——不是实木的闷响，是空腔的回声。

    “江澈。你过来看看这个。”

    江澈拄着断水剑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药柜前。他伸手敲了敲柜板，又敲了敲旁边的格子，对比了两次。然后他笑了——那种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的笑。

    “暗格。萧家的暗格。”他用剑柄在柜板接缝处撬了一下，柜板纹丝不动。又撬了一下，还是不动。“这柜子打不开。应该有机关。”

    苏婉的手指在药柜边缘摸索。她不是剑修，不会用灵力探测，但她知道药材的摆放规律——丹堂的药柜是按药性排列的，寒性的在上层，热性的在下层。萧家的药柜排列方式不太一样。在这一层，赤阳草应该放在左数第三格的位置，但那一格空着。她在空格的背板上摸到了一处极细微的凹痕。

    指尖按下去。咔嗒一声。柜板弹开了。

    江澈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那块弹开的柜板，沉默片刻：“这机关你怎么找到的？”

    “赤阳草是热性灵药，应该在这一层靠左的位置。这一排五格，四格有药，唯独这格空的。萧家不会让一格药柜空着——除非这格本来就不是放药的。”苏婉把手伸进暗格，从里面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封面没有字，但纸页泛黄，边缘卷曲，至少有上百年的翻阅痕迹。

    江澈凑过去看。苏婉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墨字，字迹苍劲，记录的是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修为等级、一个“已献祭”的标注。她继续往下翻。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格式，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整整记录了三百多人的信息。最后十几页的字迹明显比前面新——是萧天策的字，潦草而狂乱，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有暗金色的血痂。

    苏婉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个名字，日期是三个月前，修为凝气巅峰，标注是“骨珠融合失败，已废弃”。没有名字。但她认得那个字迹——是萧天策亲手写的，写的时候手指已经在发抖了，笔画的末端拖出长长的墨痕。

    “这是萧家献祭给白瞳的散修名单。”苏婉翻回前面几页，指着那些“已献祭”的标注，“这些人被萧家以护送任务的名义骗到祖地，送入养骨池抽干精血，作为与白瞳尊者交换庇护的祭品。萧家对外说他们是魔兽袭击，其实是自己杀的。三百多人，全是凝气境以上的散修。最早的一批，是三百年前血煞宗被灭门时，萧家趁机收编的散修俘虏。”

    江澈没有说话。他看着名单上那些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活人，被萧家以“护送任务”的名义骗到祖地，在养骨池里被抽干精血，然后尸体被扔到荒山野岭。有人发现尸体脖子上的抽血伤口，萧家就说是魔兽袭击。没人追究，因为死的都是散修。

    “这名单你打算怎么办？”

    “给宋千机。”苏婉将名单合上，“名单上有散修联盟的人。他应该知道。”

    这时药材库门口传来脚步声。叶九劫推开门，看到苏婉手里那本厚厚的册子，又看到江澈脸上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苏婉把名单递给他。

    “萧家药材库的暗格里发现的。被献祭给白瞳的散修名单，三百多人。最早的一批是三百年前的事。”

    叶九劫翻开名单。他一页一页地翻，从头翻到尾。翻到中间时他看到了一个名字——宋千羽，化海初期，散修联盟长老，四十年前被献祭。宋千机的亲兄长。他合上名单，沉默了片刻。

    “宋千机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

    叶九劫将名单收好，又看了一眼暗格中剩余的物件。暗格里除了名册，还有一小堆通神祭坛的碎片，碎片的材质与萧家祠堂地下那座祭坛一模一样。碎片旁边是一块巴掌大的残破骨片，骨片上刻着几个模糊的符文，符文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清。

    他伸手拿起骨片的瞬间，丹田内劫剑忽然震颤了一下。不是共鸣——是记忆。他在剑墟万剑剑冢中淬炼剑心时，那些融入他剑心的剑意里，有一股来自这枚骨片主人的剑意——十万年前某个剑修的残念，生前曾与这枚骨片的主人交手。劫剑将它从无数剑意中辨认了出来，像在一群人中认出一张模糊的旧面孔。

    冷月婵不知何时走到了药材库门口。她的脸色比昨天在祠堂广场时更白了几分，冰魄心晶在她胸口微光闪烁，频率有些紊乱。她看着叶九劫手里的祭坛碎片，忽然开口：“这些碎片还连着地底。刚才有一道很微弱的灵力波动从碎片上传过来——只出现了片刻，然后就消失了。”

    “什么方向？”

    “正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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