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新皇默然

    苏婉离开江宁后的第二年春天，一封来自川西的信，送到了义仁堂。

    信是苏婉写来的，厚厚的十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她这一年多的经历。她在信中说，她和陆擎走过了湖南、湖北、四川、贵州，翻过了无数座大山，跨过了无数条河流。她去过那些与世隔绝的苗寨，也去过那些建在悬崖上的村庄。她为那些被毒蛇咬伤的猎人放过血，为那些难产的妇人接过生，为那些被瘴气击倒的采药人驱过毒。

    她在信的最后写道：“赵大哥，我很好。虽然有时候会很累，但每当看到那些被我治好的人，脸上露出笑容时，我就觉得，一切都值得。我现在在川西的一个小镇上，这里正在流行一种疟疾，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一个月了。疫情基本上控制住了，再过几天，我就可以离开了。下一站，我打算去西藏。听说那里的牧民，常年生活在高寒地带，缺医少药的情况更加严重。我想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信的末尾，附着一行小字：“勿念。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婉。”

    赵御史握着那封信，坐在义仁堂的门槛上，反复看了好几遍。阳光透过门楣上那块匾额的缝隙，洒在信纸上，泛着温暖的光泽。他将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身藏好。然后，他站起身，继续开始一天的工作。

    他知道，苏婉选择了自己的路。那条路，虽然充满了艰辛和危险，但她走得坚定而从容。他不能陪在她身边，但他可以在江宁，替她守好义仁堂，替她守好那个“不收诊金，只收一诺”的规矩。这是他对她的承诺。

    这封信，在赵御史怀中揣了三天后，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看到了。

    那天傍晚，新皇又一次微服私访，来到了江宁。他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像上次一样，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色长衫，步行来到了义仁堂门口。赵御史看到他时，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将他迎进屋内。

    新皇在诊桌边的椅子上坐下，环顾了一圈这间依然简陋的医馆，目光落在那块写着“不收诊金，只收一诺”的木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赵爱卿，朕听说，苏娘子离开江宁，已经快两年了。”

    赵御史点了点头：“是的。”

    新皇看着他：“她去了哪里？”

    赵御史从怀中取出那封信，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她去了川西。前几天刚寄来的信。”

    新皇接过信，展开，一行一行地看了起来。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脑海里。当他看到信中描写那些偏远山区的缺医少药状况时，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当他看到苏婉描述如何救治那些病人的细节时，他的表情又变得柔和。

    他看完信，将信纸折好，还给赵御史，然后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义仁堂内没有点灯，暮色从门口涌入，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暗中。新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赵爱卿，你说，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做得很失败？”

    赵御史愣住了：“陛下何出此言？”

    新皇的目光，望向门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天空，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茫然：“朕登基以来，励精图治，整顿朝纲，自以为做了一些事情。但朕今天看到苏娘子的信，才发现，朕做的那些事情，有多么微不足道。那些在深山中苦苦挣扎的百姓，那些因为缺医少药而白白死去的人，朕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他们。朕坐在深宫之中，看到的，只是那些大臣们想让朕看到的。朕听到的，只是那些大臣们想让朕听到的。朕以为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但事实上，还有那么多的人，生活在苦难之中。”

    他转过头，看着赵御史，目光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迷茫：“赵爱卿，你说，朕该怎么办？”

    赵御史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抹从未有过的迷茫和疲惫，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陛下，您能这样想，已经很难得了。历代帝王，有多少人能真正看到民间疾苦？大多数帝王，终其一生，都活在深宫之中，活在臣子们编织的锦绣文章里。他们不知道民间真正的样子，也不想知道。但陛下您，至少愿意去看，愿意去听。这，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道：“至于该怎么办，草民以为，其实并不复杂。陛下不需要亲自去每一个偏远山区，不需要亲自去为每一个病人看诊。陛下只需要做一件事——让那些愿意去的人，能够顺利地去到那些地方。给他们支持，给他们保障，给他们尊严。这样，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走上这条路。”

    新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门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久久没有说话。

    晚风吹动他的衣袂，带来一丝凉意。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朕知道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走出了义仁堂。他的两个侍卫，连忙跟上。

    赵御史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久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皇帝的心中，一定掀起了波澜。

    但那波澜，会导向什么样的结果，他也不知道。

    他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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